第二十七章 意外落水
子时三刻,莲花池畔。
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莲叶在夜风中轻颤。沈云晦褪去繁复的外袍,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她将外袍仔细折叠,放在池边石栏上,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囊。
药囊里装的是“假死散”——药王谷秘制,服下后可令人十二时辰内呼吸、脉搏几近消失,形同死尸。但代价是,醒来后会元气大伤,至少需调养半月。
她毫不犹豫地将药粉倒入口中,用池水送服。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很快,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她感到心跳逐渐变缓,呼吸也开始微弱。这是药效发作的征兆。
她必须在完全失去意识前“落水”。
“王妃娘娘?”
身后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沈云晦心中一凛,但身体已开始僵硬。她咬牙,用最后的力气转身,对匆匆赶来的侍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王妃!”侍女惊呼着扑上来想拉住她,但已来不及。
“噗通——”
水花四溅。
沈云晦沉入冰冷的池水中。药效在这一刻完全发作,她闭上眼,任由身体缓缓下沉。水淹没口鼻,窒息感袭来,但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
最后一刻,她听见岸上传来侍女的尖叫:“来人啊!王妃落水了!”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
世界归于黑暗。
宴厅内,萧景珩正心不在焉地与一位将军对饮。
“殿下,您今晚似乎心事重重。”将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萧景珩举杯掩饰:“不过是酒意上头,无妨。”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宴厅,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王妃……王妃落水了!”
“哐当——”
酒杯摔碎在地。
萧景珩猛地起身,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声响。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王妃在莲花池边赏月,不知怎的就……就失足落水了!”侍卫跪在地上,声音颤抖,“侍卫们已经下水去救,但……但水太深,一时半会……”
萧景珩没听完,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宴厅。
宴厅内一片哗然。
“快,跟去看看!”
“王妃怎么会突然落水?”
“这要是出了事,两国怕是要……”
众人议论纷纷,跟随着萧景珩的脚步涌向后花园。
萧景珩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王府的长廊似乎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她不能死。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四年前他没护住她,四年后,他绝不能让她死在自己眼前。
冲到莲花池边时,池边已围满了人。几名侍卫正在水中奋力搜寻,岸上侍女哭成一团。
“人呢?”萧景珩一把抓住最近的侍卫,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肩骨,“人呢!”
“殿、殿下……”侍卫疼得脸色发白,“还在找……水太深,又暗……”
萧景珩松开他,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月光下,池水波光荡漾,却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殿下,您不能下去!”侍卫长看出他的意图,急忙阻拦,“水太深,危险……”
“滚开!”
萧景珩一把推开侍卫长,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池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他包裹。他睁开眼,在水中四处搜寻。月光透过水面洒下微弱的光,能见度极低。他屏住呼吸,向深处潜去。
水草缠绕,淤泥翻涌。
萧景珩的胸膛开始发疼,但他毫不在意。他疯了一样在水底摸索,手指被水草划破,鲜血在水中晕开,他也毫无知觉。
云晦。
云晦你在哪里。
你不能死。
求你了,别死。
他心中一遍遍嘶喊,眼眶在水下通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抹红色——那是她外袍的一角,卡在水底的假山石缝中。
萧景珩猛地游过去,用力拉扯。外袍被拽出,但只有外袍。
人不在。
他拿着那件浸湿的外袍浮出水面,脸色白得如同鬼魅。
“殿下!”岸上的人急忙将他拉上来。
萧景珩站在岸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外袍,那是今晚她跳舞时穿的那件,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继续找。”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更多的侍卫跳入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对萧景珩来说都是煎熬。他站在池边,如同一尊石雕,只有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半个时辰后。
“找到了!”一名侍卫浮出水面,怀中抱着一具身体。
萧景珩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他冲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那具冰冷的身体。是沈云晦。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色发青,浑身湿透,毫无生气。
“云晦……”萧景珩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她的脉搏。
没有跳动。
“传太医!”他嘶声吼道,一把将人抱起,“传太医!快!”
他抱着她冲回寝殿,一路上水渍滴了一地。侍女们慌乱地跟在后面,有人跑去传太医,有人去准备热水和干衣。
寝殿内,萧景珩将沈云晦放在床上,不顾自己一身湿透,立刻开始给她渡气。他俯身,捏开她的嘴,将自己的气息渡给她。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身体冰冷,毫无反应。
“王妃娘娘……”有侍女小声啜泣。
萧景珩充耳不闻,继续做着急救。他按压她的胸口,动作标准而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她。
太医匆匆赶到,看到这一幕,吓得腿软。
“殿、殿下……”
“救她。”萧景珩头也不抬,声音嘶哑,“救不活她,你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太医连滚爬爬地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殿、殿下……”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王妃娘娘……已无脉搏,气息全无……怕是……怕是……”
“不可能!”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她不会死!她怎么可能死!”
他一把推开太医,重新俯身给沈云晦渡气。
可无论他怎么做,床上的女子始终没有反应。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脸色越来越白,就像一朵在月光下凋零的花。
太医们跪了一地,无人敢说话。
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萧景珩粗重的喘息声,和侍女压抑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珩终于停下来。
他跪在床边,握着沈云晦冰冷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云晦……”他低声唤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醒醒……求你了……醒醒……”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四年来,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安静的模样。没有恨意,没有冷漠,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平和。
“殿下……”侍卫长在门外低声禀报,“已经搜寻了整个池子,没有发现其他踪迹。王妃娘娘的外袍卡在假山石缝中,应是落水时被勾住脱落……”
萧景珩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床边那件湿透的外袍上。
外袍在,人不在。
只有一具冰冷的身体。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
“好……好一个死遁……”他松开沈云晦的手,踉跄起身,“沈云晦,你真是好样的……连死,都要骗我一次……”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宣布吧。”
太医愣住:“殿下……”
“宣布王妃落水身亡。”萧景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疯狂,“葬礼按王妃规格操办。三日后,下葬。”
“是……是……”
太医连滚爬爬地退下。
萧景珩重新看向床上的沈云晦,俯身,在她冰冷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吗?”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云晦,你错了。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放手。”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寝殿。
门外,月下阁侍卫已等候多时。
“传令下去。”萧景珩的声音在夜色中冰冷如刀,“全城封锁,严查出城人员。同时,派人暗中监视所有药铺、医馆、客栈。她既然假死,就一定会想办法出城。我要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遵命!”
侍卫领命而去。
萧景珩站在长廊中,望着天上的明月,眼中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云晦,你以为逃得掉吗?
四年前我能找到你,四年后,我照样能。
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然后,我们之间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一处废弃柴房内。
沈云晦缓缓睁开眼。
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意识已经恢复。假死散的药效正在逐渐退去,她感到一阵虚脱,但还活着。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侍女闪身进来,手中捧着干衣和食盒。
“阁主,您醒了。”侍女低声道,“这是殿下安排的人送来的。他说,让您换上干衣,吃点东西,子时三刻,后门有人接应。”
沈云晦看着那套粗布衣裳,沉默片刻:“他……知道我还活着?”
“殿下只说,让您好好活着。”侍女将东西放下,“阁主,快换上衣衫吧,别着凉了。”
沈云晦换下湿透的夜行衣,穿上粗布衣裳。食盒里是简单的馒头和清水,她勉强吃了几口,恢复了些力气。
子时三刻,柴房外传来三声猫叫。
暗号。
沈云晦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王府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柴房,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柴房外。
萧景珩看着地上换下的湿衣,还有吃了一半的馒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沈云晦……”他低声自语,“这次,换我来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