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死不见尸
萧景珩在莲花池边站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搜寻的侍卫陆续上岸,个个脸色灰败。侍卫长跪地禀报:“殿下,池底已搜了三遍,除了王妃的外袍,别无他物。”
“淤泥呢?”萧景珩的声音沙哑。
“也翻了……没有。”
空气死寂。
萧景珩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瘆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好一个金蝉脱壳。”
侍卫们噤若寒蝉。
“昨夜当值的所有侍卫、侍女,”萧景珩转身,月光在他眼中碎裂成冰,“每人三十鞭,罚俸半年。侍卫长降为普通侍卫,即日调去马厩。”
“殿下恕罪!”众人伏地。
萧景珩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寝殿。殿内已被收拾干净,床铺换了新的,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挣扎从未发生。只有桌上放着那件湿透的外袍,金线绣的凤凰在晨光中黯淡无光。
他走近,手指抚过袍上的绣纹。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异样——袖口内侧,有一处极小的凸起。
撕开针脚,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只有四个字:
江湖再见。
字迹清瘦凌厉,是她亲笔。
萧景珩捏着纸笺,指节泛白。昨夜所有的疯狂、绝望、悲痛,在这一刻凝成一声低笑。
“沈云晦,”他将纸笺贴在胸口,“你果然没死。”
门被推开,月下阁副统领夜枭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主上,查清了。”
“说。”
“昨夜子时前后,王府后门有三辆泔水车出府,分别前往城东、城西、城南三处。属下追踪后发现,城南那辆车在出城三里后,车夫换人,车厢夹层中藏有一名女子,身形与王妃相似。”
“人呢?”
“在城外十里坡失去踪迹。”夜枭低头,“对方反追踪手段高明,沿途布了至少三处疑阵。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萧景珩沉默片刻:“她若想走,你们拦不住。”
他太了解她了——暗影阁主,江湖第一杀手,若连脱身的手段都没有,这些年她早就死了无数次。
“继续查。”他收起纸笺,“她不会走远。药王谷在北方,她若要回去,必经青州、澜州。派人在这两州所有药铺、医馆布眼线,尤其是治疗内伤、解毒的方子,一律上报。”
“是。”
“还有,”萧景珩顿了顿,“查查昨夜王府中,有哪些人与外界有过异常接触。她不可能独自完成这一切,必有内应。”
夜枭迟疑:“主上,若查出是王府中人……”
“按规矩办。”萧景珩的声音没有温度,“背叛者,死。”
“遵命。”
夜枭退下后,萧景珩走到窗边。晨光彻底撕破夜幕,王府渐渐苏醒,侍女们开始洒扫,侍卫换岗,一切都如常运转。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
四年前她失踪,他疯了一样找她,可那时他无权无势,只能暗中调查。如今他已是北凛实际掌控者,却还是让她在眼皮底下逃了。
“主上。”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萧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更衣。”
皇宫,御书房。
北凛皇帝萧凛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子,脸色阴沉:“听说,你的王妃昨夜落水身亡?”
“是。”萧景珩垂首。
“怎么死的?”
“失足。”
“失足?”萧凛冷笑,“景珩,你当朕是傻子?堂堂王府,侍卫成群,王妃竟会失足落水而无人察觉?更何况——尸体呢?”
萧景珩沉默。
萧凛将一份密报摔在他面前:“昨夜子时,有人在城南十里坡看见一名黑衣女子骑马往北去了。身形、气质,都与你的王妃极为相似。景珩,你告诉朕,一个落水身亡的人,怎么会骑马出城?”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
萧景珩缓缓抬头:“父皇既然已经查清,又何必问儿臣?”
“朕要听你亲口说!”萧凛怒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死脱身?你这些年暗中经营的月下阁,与她又有何关联?”
萧景珩跪得笔直:“儿臣不知。”
“不知?”萧凛走下龙椅,站在他面前,“景珩,你是朕的儿子,朕了解你。你从不是沉溺美色之人,却独独对她另眼相看。四年前你从大靖回来后就性情大变,暗中组建月下阁,掌控北凛半数商业——这一切,都与她有关,对不对?”
萧景珩没有否认。
“她是大靖的公主,也是暗影阁主。”萧凛一字一句道,“景珩,你知不知道,留她在身边,等于留一把随时会刺向自己的刀?”
“儿臣知道。”
“知道还要留?”
“因为她是儿臣的妻子。”萧景珩抬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执念,“无论她是谁,是什么身份,这一生,她都只能是儿臣的人。”
萧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母妃一样,都是痴儿。”
他转身走回龙椅:“朕可以不计较她假死脱身,也可以不追究你隐瞒之罪。但景珩,你要记住——你是北凛的皇子,未来的储君。你的妻子,只能是北凛人。”
萧景珩心中一沉:“父皇的意思是……”
“下月初三,丞相之女林婉儿及笄。”萧凛淡淡道,“朕已下旨,将她赐婚于你为正妃。至于那位‘已故’的王妃——就让她永远‘死’着吧。”
“父皇!”萧景珩猛然抬头,“儿臣不愿!”
“不愿?”萧凛眼神骤冷,“景珩,朕不是在跟你商量。北凛与大靖迟早有一战,你若执意留她在身边,就是给满朝文武递刀!丞相一派早就对你不满,若再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你这皇子之位,还坐得稳吗?”
萧景珩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太清楚父皇的用意——联姻丞相府,稳固朝堂势力,同时彻底断绝他与沈云晦的可能。好一招一石二鸟。
“儿臣……”他声音艰涩,“领旨。”
萧凛神色稍缓:“起来吧。朕知道你不甘心,但景珩,成大事者,必须懂得取舍。那个女人既然选择离开,就说明她心里没有你。你又何必执着?”
萧景珩站起身,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沈云晦心里有他。昨夜她落水前那个虚弱的笑容,池边那件故意留下的外袍,袖中那张“江湖再见”的纸笺,无一不在告诉他:她还活着,她记得他,她甚至……在等他去找她。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儿臣告退。”他躬身行礼。
走出御书房时,晨光刺眼。萧景珩站在台阶上,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明媚的晨光里,她靠在他怀中,轻声说:“萧景珩,若有朝一日你我刀剑相向,你会杀我吗?”
他说不会。
她说:“那我会。”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如今才明白——她从不说谎。
“殿下。”夜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查到了。”
“说。”
“昨夜协助王妃脱身的,是厨房一名烧火丫鬟,名叫小莲。她三年前入府,身世清白,但属下查到,她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南的观音庙上香,而那座庙——是暗影阁在北凛的一处联络点。”
萧景珩眼神一冷:“人呢?”
“今晨被发现溺毙在房中,桌上留有一封遗书,称因疏忽导致王妃落水,愧疚自尽。”
好快的灭口。
暗影阁的手段,果然干净利落。
“继续查。”萧景珩走下台阶,“把王府里所有可能与暗影阁有关的人,全部筛一遍。还有,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出城。”
夜枭一怔:“殿下,陛下刚下旨赐婚,这个节骨眼上离京,恐怕……”
“父皇那边我自有交代。”萧景珩翻身上马,“她往北去了,一定是回药王谷。青州、澜州——我亲自去。”
“可若找不到……”
“那就找遍整个北凛。”萧景珩勒紧缰绳,眼中是偏执的光,“她既然说了‘江湖再见’,就一定会留下线索。沈云晦,你逃不掉的。”
马鞭扬起,骏马嘶鸣着冲出宫门。
晨风中,萧景珩想起昨夜她在池边那个虚弱的笑容,想起她沉入水中的身影,想起那张只有四个字的纸笺。
江湖再见。
好。
那就在江湖再见。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山道上。
沈云晦裹紧粗布衣衫,策马疾驰。一夜奔波,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清明。
假死散的药效还未完全消退,体内阵阵虚脱,但她不敢停。萧景珩不是傻子,一旦发现尸体有问题,定会全城搜查。她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京城。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通往青州,一条通往澜州。
她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正面去青州,反面去澜州。”
铜钱抛起,在空中翻转,落在掌心——反面。
澜州。
她收起铜钱,毫不犹豫地转向澜州方向。但走了不到三里,她忽然调转马头,改道青州。
——萧景珩太了解她,一定会猜她选择看似更安全的澜州。所以,她偏要走青州。
马蹄扬起尘土,身影渐行渐远。
晨光中,沈云晦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萧景珩,对不起。
我必须走。
但我会等你。
等你有朝一日,摆脱这皇室牢笼,真正走向江湖。
那时——
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