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相思成毒
三日后,萧景珩离京。
对外宣称“为亡妻守灵祈福”,实则是沿着青州官道一路向北。夜枭带领月下阁精锐暗中随行,沿途排查所有可疑踪迹。
第一站,青州城。
入城时正值黄昏,城门处张贴着王妃“病逝”的讣告,百姓议论纷纷。萧景珩戴着斗笠,一身素衣,混在人群中进城,目光扫过城墙角落——那里有一处暗影阁特有的联络暗记,刻痕新鲜。
“主上,”夜枭低声道,“城南回春堂药铺,今日辰时收了一副方子,是治疗内伤淤积、调养元气的药。抓药的是个蒙面女子,声音沙哑,身形与王妃有七分相似。”
“药方呢?”
夜枭呈上一张纸。萧景珩接过,只看一眼就认出那字迹——刻意潦草,但笔锋转折处仍有沈云晦特有的锐利。
“是她。”他将药方折好收入怀中,“回春堂周围布控,等。”
“是。”
夜色渐深,回春堂后巷。
萧景珩隐在暗处,盯着药铺后门。子时三刻,一道黑影悄然翻墙而出,动作迅捷,但落地时脚步虚浮——正是重伤未愈之象。
“跟上。”
黑影穿过几条小巷,最终停在一处破旧客栈外。萧景珩示意夜枭等人原地待命,自己悄然靠近。
客栈二楼最东侧房间,烛火摇曳。
黑影推门而入,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面容,并非沈云晦,而是个陌生女子。
萧景珩眼神一冷。
“主上,”夜枭赶到,“我们被误导了。这女子是暗影阁的外围成员,刚才收到飞鸽传书,信上说——”
“说什么?”
“‘青州有饵,请君自便’。”夜枭声音发紧,“署名……沈云晦。”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手段。”他推开客栈房门,那女子见他,竟无半分惊慌,反而从容行礼:“见过殿下。”
“她在哪儿?”
“阁主已离开青州三日。”女子坦然道,“她让属下转告殿下:游戏才开始,殿下若想玩,她奉陪到底。”
萧景珩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她还说什么?”
“阁主说……”女子迟疑,“‘那枚玉佩,殿下若找到了,便好好收着。此毒名相思,无解’。”
话音落,萧景珩猛地转身。
“玉佩在哪儿?”
“属下不知。”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搜她身上。”
夜枭上前,片刻后从女子衣襟内侧摸出一枚小巧的玉环——正是当年萧景珩送给沈云晦的定情信物,被毒药浸泡过的那枚玉佩的配饰之一。
玉环上刻着一行小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此毒名相思。
萧景珩握着玉环,指节泛白。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夜晚,他亲手将这枚玉佩系在她腰间,她抬眸看他,眼中映着月色,说:“萧景珩,若这玉佩有毒,你会为我解毒吗?”
他说会。
她笑了:“那若毒是你下的呢?”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
如今才明白,她早就看透了一切。
“主上,”夜枭低声提醒,“这女子如何处置?”
萧景珩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无名,暗影阁代号‘青鸟’。”
“回去告诉她,”萧景珩将玉环收起,“就说……我收到她的礼物了。还有,告诉她,相思确实无解,但我愿意中毒一生。”
青鸟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属下一定带到。”
“放她走。”
“主上?”
“她既然敢留在这里等我,就不会知道真正的去向。”萧景珩转身走出房间,“传令下去,改变路线,不去澜州,改道……沧州。”
夜枭不解:“沧州在东北方向,与药王谷背道而驰。”
“正因为背道而驰,才是她会去的地方。”萧景珩翻身上马,“沈云晦最擅长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回药王谷,她就偏不回去。沧州水路发达,商旅众多,最适合隐匿行踪——她一定在那里。”
“可若判断失误……”
“那就失误。”萧景珩勒紧缰绳,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已经错过她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
马蹄声踏碎夜色,一行人消失在青州城外。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半个时辰,客栈地窖的暗门缓缓打开。
沈云晦从黑暗中走出,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
青鸟单膝跪地:“阁主,殿下已往沧州方向去了。”
“知道了。”沈云晦咳嗽两声,接过青鸟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青州不能再留,你即刻撤离,去澜州与暗影阁其余人马汇合。”
“阁主,您呢?”
“我去……”沈云晦顿了顿,“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何处?”
沈云晦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萧景珩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萧景珩,你猜对了前半,却猜错了后半。我不是要去沧州——我是要回京城。”
青鸟震惊:“京城?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云晦戴上斗笠,“他认定我已北上,绝不会想到我敢回京城。更何况……”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离开大靖前,姐姐沈云昭给她的暗影阁最高调令。
“京城还有一件事,必须我去做。”
“何事?”
沈云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月下阁在北凛的总部,就在京城西郊。萧景珩离京,正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阁主要毁掉月下阁?”
“不,”沈云晦摇头,“我要接管它。”
青鸟倒吸一口凉气。
“月下阁是萧景珩一手建立的情报网,若能掌控在手,将来对抗北凛便多一份筹码。”沈云晦转身,“更何况……有些旧账,也该算算了。”
四年前她中毒失忆,被国师操控,月下阁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那些潜伏在大靖的细作,那些传递毒药和谎言的情报线——每一个环节,都有月下阁的影子。
她可以原谅萧景珩的无心之失,但无法原谅那些推波助澜的帮凶。
“青鸟,传令暗影阁在京城的所有暗桩,三日后子时,西郊乱葬岗集合。”
“是!”
沈云晦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融入夜色。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萧景珩忽然勒马停住。
“主上?”
萧景珩望着京城方向,心中莫名一阵悸动。
“夜枭,”他忽然道,“你说……她会不会回京城?”
夜枭一愣:“殿下,这不可能。京城如今全城戒严,陛下又刚下旨赐婚,王妃若回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是啊,自寻死路。”萧景珩喃喃,“可她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调转马头:“回京。”
“殿下?!”夜枭惊道,“我们刚出青州,若此时回京,之前的部署就全废了!”
“废了就废了。”萧景珩策马疾驰,“我忽然想明白了——她根本不会去什么沧州、澜州。以她的性子,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要去闯。京城有月下阁总部,有她未了的恩怨,还有……我。”
“可陛下那边……”
“父皇若问,就说我思念亡妻,精神恍惚,不得不回京静养。”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顺便,也该清理清理月下阁里的老鼠了。”
夜枭心中一凛:“主上是说……有人背叛?”
“四年前她中毒的事,月下阁里有人知情不报,甚至暗中协助国师。”萧景珩声音冰冷,“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如今也该清算了。”
他抬头望月,心中默念:
沈云晦,若你真的回了京城——
那我们,就在那里做个了断。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
无论是以爱之名,还是以恨为锁。
你和我,这辈子注定纠缠到底。
三日后,京城西郊,乱葬岗。
子时,阴风阵阵。
沈云晦一身黑衣,立于荒坟之间。身后是三十六名暗影阁精锐,个个气息内敛,杀气凛然。
“阁主,月下阁总部就在前方三里处的山庄,守备八十人,其中高手十二名。”一名暗桩低声道,“萧景珩离京后,由副阁主‘血手’代管。”
“血手……”沈云晦记得这个人,四年前就是他将那枚毒玉佩送到萧景珩手中的。
“今夜任务:第一,控制月下阁总部,夺取所有情报档案;第二,活捉血手;第三……”她顿了顿,“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
众人正要行动,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云晦脸色一变:“隐蔽!”
然而已经晚了。
火光骤起,数百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乱葬岗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骑在马上,黑衣墨发,正是萧景珩。
“沈阁主,”萧景珩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别来无恙。”
沈云晦缓缓走出阴影,摘下斗笠。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平静,但心中波澜汹涌。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萧景珩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她,“月下阁是你的心结,也是我的心结。今夜,我们一起解开它。”
“什么意思?”
萧景珩抬手,身后骑兵押上一人——正是月下阁副阁主血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四年前你中毒的真相,我已经查清了。”萧景珩看着沈云晦,眼中满是痛楚,“是他暗中勾结国师,调换了玉佩上的药引,又在你酒中加了催化之毒。而我……被他蒙蔽,成了帮凶。”
沈云晦看着血手,又看向萧景珩:“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求我原谅?”
“不,”萧景珩摇头,“我不求原谅,只求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拔出长剑,指向血手:“这个人,交给你处置。月下阁从今夜起,也交给你。沈云晦,这是我欠你的。”
沈云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萧景珩,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一切?”她走到血手面前,俯身看着他,“告诉我,当年还有谁参与?”
血手艰难抬头,狞笑:“阁主……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吧?月下阁里,盼着你死的人……多了去了……”
话音未落,沈云晦手中短刃已刺入他心口。
干净利落。
她抽出短刃,在血手衣襟上擦净血迹,转身看向萧景珩:“月下阁我收了,但从今夜起,它不再姓萧,而是姓沈。”
“可以。”萧景珩毫不犹豫。
“还有,”沈云晦走到他面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萧景珩,我们之间的账,不是一条命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
“所以,”她忽然抬手,指尖划过他脸颊,“从今天起,你欠我的,用一辈子来还。”
萧景珩怔住。
“你不是说要找遍整个北凛吗?”沈云晦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现在我就在这里。萧景珩,你要怎么留住我?”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痛楚,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沈云晦,”他在她耳边低语,“这一次,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手。”
沈云晦没有推开他,只是轻声说:
“那你要小心了。我这把刀,可是很锋利的。”
“我甘之如饴。”
夜色中,两人相拥而立。周围是肃杀的骑兵,是未散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