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章 药谷晨光
黎明前的药王谷,雾气还未散尽。
沈云晦站在药庐外的药圃边,手中握着一把刚采下的还魂草,指尖沾染着晨露与草汁。她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衣,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脸上没有脂粉,苍白得几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死寂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映着天边渐亮的光。
“师妹。”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沈云晦回头,看见苏槿端着药碗走过来。四年过去,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学医的青涩少女,如今已是药王谷最年轻的首席医师,气质沉静,眉眼间隐隐有师父清尘的影子。
“该喝药了。”苏槿将药碗递过来。
沈云晦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随即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升起,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内力恢复得如何?”苏槿问。
“三成。”沈云晦感受着体内经脉的流动,“‘无心’之毒毁了我的根基,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半年。”
“半年……”苏槿看着她,“来得及吗?”
沈云晦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山谷外的方向。晨雾中,群山轮廓若隐若现,再往北三百里,就是北凛与大靖的边境线。
“师姐,”苏槿忽然道,“昨夜谷外来了几个探子,看身手是月下阁的人。”
“我知道。”沈云晦放下药碗,“是萧景珩派来保护我的。”
“保护?”苏槿冷笑,“监视还差不多。”
“都一样。”沈云晦走到药庐屋檐下,从墙角取出一柄长剑——那是她当年离开药王谷时留下的佩剑,四年未动,剑鞘已落满灰尘。
她拔剑出鞘。
剑身寒光依旧,映出她清冷的眉眼。手腕翻转,剑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弧。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滞涩。四年武功尽废,她需要用这双手重新适应握剑的感觉,适应内力流转的方式,适应曾经刻入骨髓的杀伐之道。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剑招从生涩到流畅,从缓慢到迅疾。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她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内力不济,体力也大不如前。
但眼神越来越亮。
那种久违的、掌控力量的感觉,正一点点回归。
“够了。”清尘的声音从药庐内传来。
沈云晦收剑,转身行礼:“师父。”
药王谷清尘一身素袍,白发如雪,面容却不见老态。他走到沈云晦面前,抬手搭上她的脉搏,闭目片刻。
“经脉修复得不错。”清尘睁开眼,“但心境未稳。云晦,你太急了。”
“我没有时间了。”沈云晦低声道。
“急着报仇?”清尘摇头,“你姐姐刚登基,大靖局势未稳。北凛那边,萧景珩虽然清理了慕容寒山的势力,但他父皇萧凛还在位。现在动手,为时过早。”
“我不是要动手。”沈云晦看着师父,“我是要……重建暗影阁。”
清尘眼神微动。
“月下阁已经被我掌控,但暗影阁四年前在宫变中损失惨重,如今散落各处,需要重新整合。”沈云晦将剑归鞘,“师父,我需要人手。”
“你想要谁?”
“药王谷的弟子。”沈云晦直视清尘的眼睛,“尤其是……擅长用毒、易容、情报刺探的弟子。”
清尘沉默良久:“药王谷立谷三百年,从不涉足朝堂争斗。”
“我知道。”沈云晦跪下,“但师父,这已经不是朝堂争斗了。这是国仇家恨,是四年前那场血色宫变的延续。萧凛和慕容寒山毁了我大靖皇室,害死我父母,这笔账——必须算。”
晨风吹过药圃,药草摇曳。
清尘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四年前,他从火海中救出这个孩子时,她满身是血,眼神空洞如死。如今她终于站起来,可眼底的火焰,却灼热得令人心惊。
“为师可以给你人。”清尘最终道,“但药王谷的规矩不能破——谷中弟子,不可亲手杀人。”
“弟子明白。”沈云晦叩首,“他们只需要做情报、医术、毒术的支持。杀人的事……我来。”
清尘扶她起来:“你姐姐昨日有信来。”
沈云晦眼睛一亮:“姐姐说了什么?”
“她说大靖局势已稳,丞相余党清理完毕。让你不必担心京城,专心养伤。”清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还有……她说北疆战事又起,萧景珩的大哥萧景煜再次领兵犯境,她已经亲赴前线。”
沈云晦接过信,快速浏览。信是沈云昭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一如她本人。
“妹妹见字如面:京中安好,勿念。北疆战事再起,我已赴前线。你且安心养伤,待归来时,我们姐妹并肩。”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萧景珩近日动作频频,似在清理北凛内部。此人……可用,但不可信。妹妹自重。”
沈云晦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你打算怎么做?”清尘问。
“去北疆。”沈云晦毫不犹豫,“但不是以沈云晦的身份去。”
“那以什么身份?”
沈云晦走向药庐内室,推开墙角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张面具——银制,只遮上半张脸,边缘刻着繁复的暗影花纹。
这是暗影阁阁主的面具。
四年前,她“死”在敌国,暗影阁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如今,她需要这副面具,重新召集旧部,重建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以暗影阁主的身份。”她戴上面具,声音透过金属传出,带着冰冷的回响,“师父,我要重开暗影阁,召集江湖旧部,组建一支奇兵——支援姐姐,也监视萧景珩。”
“你想两线作战?”
“不是两线。”沈云晦转身,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如刀,“是三线。北疆战场,北凛朝堂,还有……这江湖。”
苏槿忽然开口:“师姐,我跟你去。”
沈云晦看向她。
“我擅长医术毒术,易容术也得了师父真传。”苏槿眼神坚定,“而且……我知道你体内余毒未清,需要人随时调理。”
清尘叹息:“罢了,你们都去吧。但记住——药王谷弟子,不可妄造杀孽。”
“弟子谨记。”
晨光彻底照亮山谷时,沈云晦已换上一身黑衣,腰间佩剑,脸上戴着银制面具。苏槿也换了装束,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
谷口,三匹骏马早已备好。
“阁主。”青鸟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暗影阁旧部,已有十七人回应召集,正在谷外等候。”
“十七人……”沈云晦翻身上马,“四年前,暗影阁有三百精锐。如今只剩十七人。”
“但都是最忠诚的死士。”青鸟道,“他们宁愿隐姓埋名四年,也不愿另投他主。”
沈云晦勒紧缰绳:“告诉他们,暗影阁今日重开。第一道命令——三日内,赶到北疆边境,与我汇合。”
“是!”
马蹄踏破晨雾,三人冲出药王谷。
谷外山道上,十七名黑衣人沉默站立,见沈云晦出来,齐齐单膝跪地:“参见阁主!”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压抑了四年的狂热。
沈云晦扫视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那是复仇的火焰。
“四年前,暗影阁毁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四年后,我要它浴火重生。但这次,我们的目标不是刺杀,不是情报——是战争。”
她抬起手:“北疆战事再起,大靖需要一支奇兵。暗影阁,就是那支奇兵。你们敢不敢,随我再战江湖?”
“誓死追随阁主!”
“好。”沈云晦策马前行,“那便出发——去北疆,去战场,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马蹄声如雷,二十骑冲破山道,向北疾驰。
而在他们离开后半个时辰,另一队人马赶到药王谷口。
萧景珩勒马停住,看着谷口新鲜的马蹄印,眼神复杂。
“主上,沈阁主已经走了。”夜枭低声道,“看方向,是往北疆。”
萧景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他送她的那枚平安扣。
四年前,她跳下寒潭时,这枚玉佩遗落在岸边。他找了四年,终于在月下阁的地宫里找到它,被慕容寒山当作战利品收藏。
如今物归原主,却已物是人非。
“传令月下阁在北疆的所有暗桩。”萧景珩将玉佩握紧,“全力配合暗影阁行动,但——不要暴露身份。”
“主上?”夜枭不解,“您为何要帮她?她分明是去对付我们北凛的……”
“因为她不只是去对付北凛。”萧景珩望向北方,“她也是去……对付那些真正害了她的人。”
他调转马头:“回京。父皇那边,该有个了断了。”
两队人马,一南一北,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