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车厢后头,有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悬在空中盯着他。
绿光很亮,像是两团鬼火,在暴雨的黑暗中幽幽燃烧,一眨不眨,在镜中与他对视。
万海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时间仿佛都变得凝固起来。
雨还在下,雷声在远处翻滚,货车的引擎因为怠速发出轻微的震颤。
万海狂跳的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似的,咚咚咚的直往外蹦。
“我信了你的邪!”万海慢慢伸手,从座椅下摸出一把半米长的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前头沉甸甸的,很有杀伤力,这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紧扳手的时候,那对绿眼睛突然动了。
不是前行,也不是逼近,而是诡异地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从车厢右侧直接飘到了左侧,依旧从后视镜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移动的过程完全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没有穿过雨幕的声音。
“谁!别在那装神弄鬼的,有种你站出来!”万海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鼓起勇气吼了一嗓子,声音难听极了。
没有回答,绿眼睛上下起伏的动了起来,像是在得意的叫嚣,更像是挑衅,慢慢往车头这里靠近。
透过雨水模糊的后视镜,万海凭着三点二的视力,终于看到了一个努力直立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脸大,身形瘦长,只是有些微微佝偻。
“中奖了,果然是那个黄皮子!”万海深吸一口气,右手攥紧了扳手,左手悄悄抓紧了车门把手,“想不到报复来的这么快!”
他并没有开车就跑的打算,更没有要冲出去,和一只讨封不成的黄皮子血拼的想法,因为爷爷说过,这玩意最擅长幻术,能让人在方寸之地转上一夜也走不出去。
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让他把车开到沟里去,或是让他自己拿扳手敲破自己的脑袋。
“我不管你信不信,刚才那件事,只是一场误会。”万海盯紧了后视镜说,提高了声音,但语气却是怂到家了,“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可以给你道歉。”
绿光突然灭了,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关掉的灯泡一样,啪地一下就没了。
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只有车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域。
万海的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眨都不敢眨,足足等了好几分钟,直到眼珠子发疼,再没看见任何异动。
“难道是我眼花了?”他抹了把冷汗,点燃一支新烟,深吸一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自言自语的安慰道,“肯定是眼花了,被之前被那黄皮子一吓,看啥都疑神疑鬼…”
一口气抽完了烟,雨似乎小了些,能见度也好了不少,万海发动货车,小心翼翼地掉头,往货主所在的村子开了过去。
路上一直都在安慰自己,即便那黄皮子说的话是真的,跟爷爷结过仇,但冤有头,债有主,当事人已死,自然也就人死账销了,应该不会再牵连到他这个后辈。
车子快到村口时,万海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是货主王老板发来的,“万海,货到了直接卸村口仓库,钥匙在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仓库门框上,王老板总喜欢把备用钥匙藏那儿,说了多少次也不改。
村口的灯光越来越近,万海总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只要安安稳稳的过了今晚,什么黄皮子,什么绿眼睛,通通都见鬼去吧。
货车稳稳的停到了仓库的大铁门前,这是个老式砖瓦结构的仓库,铁门上已经有了斑斑锈迹。
停车,熄火,拔下钥匙。
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万海推开车门,踩进积水里,水冰凉刺骨,仓库门框上的缝隙里果然塞着那把钥匙,摸出来时沾了一手铁锈和灰尘。
打开锁,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的灯还没有修好,里面黑黢黢的。
“都当了好几年的地老板了,还那么抠。”万海骂骂咧咧的打开手提灯,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仓库里堆积的杂物、农具,以及一片空地——那是给他卸货的地方。
拉着卸货用的平板车出了仓库,万海解开车上的篷布,开始卸车上的两百袋各种肥料。
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衣,混合着刚才淋湿的外套,黏腻地贴在身上,很是让人难受,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干完活。
拉到第七趟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仓库里太安静了,雨声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放下袋子时的闷响声。
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万海停下手里的活,举起手提灯,光束扫过仓库的每个角落,堆放的杂物、各种农机的影子在光束中拉长变形,像是潜伏的怪物。
“没有那双该死的绿眼睛。”万海摇了摇头,一定是太累了,神经紧张产生的错觉。
等到肥料全部卸完时,已经接近午夜。
万海靠在车厢边喘气,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只剩下一支了,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去王老板家窝一晚上吧,明早拿了运费,回家好好歇上一天。”万海晃了晃脑袋,锁好车门,仓库门,把钥匙塞回门框缝隙,然后朝着王老板的家里走去。
夜已经深了,每家每户的窗户像一只只黑洞洞的古井。
有狗在吠叫,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王老板的家在村子的另一头,走到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时,万海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细碎,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湿地上发出的啪嗒声。
“谁!”万海猛地回头,手提灯照向身后,空荡荡的村道上,只有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以及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的阴影。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万海扭头就走,但脚下已经明显加快了速度,没走出几步,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而且这次明显跟的更近了些。
他不敢再出声,也不敢再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走,手提灯的光在前方路上乱晃。
很快,就在即将路过村里的那口老井时,手提灯的电光无意中晃到了石砌的井沿上,上面蹲着个东西……是那只脸很大的黄皮子!
皮毛湿漉漉的蹲在井沿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绿眼盯着铁柱,嘴角咧开,露出细小的尖牙……它在笑。
是的,是在笑,对着万海笑。
“我……这是缠上我了啊!”万海浑身血液都凉了,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小海啊……”黄皮子张开嘴,声音不再是刚才公路上的那个腔调,而是变成了一个苍老、嘶哑、熟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你咋能把客人一个人留在车里呢?”
“是爷爷的声音……”万海僵硬地转头,试图看清来时的路。
雨似乎又下大了,在村口的方向,货车那里,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悬在半空中,缓缓地朝他飘来。
“爷爷……”手提灯从万海的手里滑落在地,神情呆滞的他慢慢往老井走去,喃喃道,“你知道吗,自从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的好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