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境初平
铁门关外三十里,暗影阁临时营地。
沈云晦坐在篝火旁,手中擦拭着长剑。火光映在她脸上,银质面具放在一旁,露出真实面容——苍白,但眼神已不再空洞。
“师姐。”
苏槿端着药碗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该换药了。”
沈云晦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三天前剿灭血手帮时留下的。厉飞临死前的反扑,差点削掉她半条胳膊。
“伤口愈合得不错。”苏槿小心拆开绷带,撒上药粉,“但师姐,你内力恢复不到四成,强行出手会伤及经脉。”
“我知道。”沈云晦看着火焰,“但血手帮必须灭。这是暗影阁重立威名的第一战,不能拖。”
三天前,影九带人摸清了血手帮所有据点。沈云晦亲自带队,五十三名暗影死士夜袭血手帮总坛。那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血手帮三百余人全灭,帮主厉飞被沈云晦一剑穿心。
代价是暗影阁七人战死,十二人重伤。
但这一战打出了声势——北疆江湖震动,“暗影阁主归来”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影三那边有消息了吗?”沈云晦问。
“刚收到飞鸽传书。”苏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影三已成功潜入铁门关,见到了女帝。女帝回信在此。”
沈云晦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笔迹,但比四年前更刚劲有力。
“妹妹见字如面:铁门关尚稳,勿念。暗影阁重组,姐姐甚慰。然北疆局势复杂,萧景煜此番来势汹汹,恐有后手。你且按兵不动,待我摸清敌军虚实,再做计议。”
“另:近日边境有异动,月下阁暗桩似在暗中协助我军截杀北凛斥候。此事蹊跷,你当警惕。萧景珩此人……心思难测,勿轻信。”
“姐,沈云昭。”
沈云晦将信折好,投入火中。
火焰吞噬纸张,映出她复杂的眼神。
“师姐,你在想什么?”苏槿轻声问。
“我在想……”沈云晦看着跳跃的火苗,“四年前那场宫变,到底有多少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萧景珩的师父慕容寒山已经死了,但他的遗毒还在。北凛二皇子萧景渊对我们下悬赏,说明慕容寒山生前很可能与他勾结。”
“你是说……当年的事,萧景渊也有份?”
“不一定。”沈云晦摇头,“但至少,他不希望大靖好过。而我姐姐登基后,大靖国力渐复,这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她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向北方。
夜色中,铁门关的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是北凛大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如一片燃烧的海洋。
“苏槿,”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遇见萧景珩,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苏槿沉默片刻:“师姐,这世上没有如果。”
“是啊。”沈云晦苦笑,“没有如果。我遇见了,爱过了,恨过了,也差点死过了。如今站在这里,握着剑,却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该信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迷茫。
四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情绪。
“师姐,”苏槿走到她身边,“药王谷有句话:毒可解,伤可愈,唯心病难医。你体内的‘无心’之毒已清,但心里的毒……还在。”
沈云晦转头看她:“你有解药吗?”
“我没有。”苏槿看着她,“但你有。”
“我?”
“师姐,你当初创立暗影阁是为了什么?”苏槿问,“是为了守护姐姐,守护大靖,守护那些无辜的百姓。四年前那场悲剧,让你忘了初心。但现在,你回来了,剑还在,暗影阁还在,姐姐还在——你的初心,也该找回来了。”
沈云晦怔住。
初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和姐姐在药王谷学艺时,师父清尘问她们:“你们学武是为了什么?”
姐姐说:“为了保家卫国。”
她说:“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那时候多简单。家国分明,爱恨分明,黑白分明。
后来呢?后来她遇见了萧景珩,那个敌国的皇子,那个让她第一次心动的人。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在她心中拉扯,最终撕扯出一场血淋淋的悲剧。
“师姐,”苏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不必立刻原谅谁,也不必立刻放下什么。但至少……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暗影阁的剑,不该只用来复仇。”
沈云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北疆特有的寒意,吹动她的衣袂。
“你说得对。”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暗影阁的剑,不该只用来复仇。血手帮已灭,威名已立。接下来……该做点正事了。”
她走回篝火旁,重新戴上面具。
“传令影三,”她对苏槿说,“让他转告姐姐,暗影阁将组建‘奇兵营’,专司敌后袭扰、情报刺探、粮草破坏。三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批行动成果。”
“是!”
“另外,”沈云晦顿了顿,“传信给影十二,让他查清楚月下阁暗中协助我军的原因。我要知道萧景珩到底想做什么。”
苏槿点头,却又犹豫:“师姐,你真的……还想查他?”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沈云晦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的冰冷,“是必须查。他若真心助我,我承情。他若另有图谋……我也要知道。”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剑柄。
四年前那枚毒玉佩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
爱可以忘记,恨可以放下,但教训必须记住。
同一时间,北凛大军中军大帐。
萧景珩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主上,”夜枭低声道,“暗影阁三天前灭了血手帮,如今在北疆江湖声名大振。沈阁主……似乎已经恢复七成功力。”
“七成……”萧景珩看着沙盘上铁门关的位置,“还不够。她若对上我大哥,至少要九成。”
“主上,大皇子那边已经催了三次,问我们何时发动总攻。”
“告诉他,粮草未齐,时机未到。”萧景珩将密报投入火盆,“另外,把我们截获的那份北凛军粮运输路线图,悄悄送到暗影阁手上。”
夜枭瞪大眼睛:“主上!那是我们费了三个月才……”
“照做。”萧景珩打断他,“记住,要做得自然,不能让她看出是我们送的。”
“是……”
夜枭退下后,萧景珩走到帐外。
夜空无月,只有繁星点点。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暗影阁营地的方向。
四年了。
他用了四年时间,清理师父慕容寒山的势力,整顿月下阁,甚至不惜与二哥萧景渊撕破脸。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标——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知道,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她母亲的血,她父亲的伤,她四年的痛苦……这些债,他还不起。
但他还是要还。
用他的方式。
“云晦,”他低声自语,“当年我说要护你一生平安,结果却亲手将你推入深渊。如今……就让我用这条命,为你铺一条回家的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扣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四年前她的体温。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握住的温暖。
也是他这一生,亲手毁掉的温暖。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冲进大帐,“启禀三殿下,大皇子……大皇子私自调兵两万,夜袭铁门关左翼!”
萧景珩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现在已经交上手了!”
“混账!”萧景珩一拳砸在案几上,“没有我的军令,他敢擅自出兵?!”
“大皇子说……说战机稍纵即逝,等不及您下令了。”
萧景珩迅速走到沙盘前,看向铁门关左翼的位置。
那里是大靖军防守相对薄弱的一环,但以他对沈云昭的了解……那很可能是个陷阱。
“传令!”他抓起披风,“中军即刻集结,随我驰援左翼!”
“主上,您这是要……”
“去救我那个蠢货大哥!”萧景珩冲出大帐,“也去……救可能已经踏入陷阱的她。”
夜空中,战鼓骤响。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战局。
而此刻的沈云晦,刚刚收到影三的急报。
“阁主!”影三浑身是血冲进营地,“北凛军夜袭铁门关左翼!女帝已率军迎战,但敌军数量远超预期,左翼……可能要失守!”
沈云晦猛地站起。
“姐姐现在在哪?”
“在左翼前线!亲自指挥!”
沈云晦戴上头盔,抓起长剑。
“暗影阁全体听令!”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目标铁门关左翼——驰援女帝,阻截北凛军!”
五十三名黑衣人齐声应命。
战马嘶鸣,刀剑出鞘。
夜色中,一支黑衣队伍如利箭般射向战场。
而在他们前方,另一支军队也在疾驰——那是萧景珩率领的北凛中军。
两支队伍,两个方向。
同一战场。
时隔四年,他们又要见面了。
但这一次,是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
沈云晦握紧缰绳,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如铁。
萧景珩,如果你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