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战火重逢
铁门关左翼,火光冲天。
沈云晦率暗影阁众赶到时,战局已陷入白热化。大靖军防线被撕开一道缺口,北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箭雨如蝗,刀光映血,惨叫声与喊杀声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影九!”沈云晦勒马,声音冰冷,“带十人绕后,烧了他们的粮车!”
“是!”
“苏槿,你带二十人从侧翼切入,专杀敌军百夫长以上的军官!”
“明白!”
“其余人,随我——直冲中军!”
黑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沈云晦一马当先,长剑出鞘。月光洒在剑身上,映出她面具下那双决绝的眼睛。
四年前她武功尽失,如今虽只恢复七成,但暗影阁主的杀伐之气丝毫未减。剑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北凛士兵甚至看不清她的身影,只觉得颈间一凉,便已倒地。
“拦住她!”北凛军中有人高喊,“那是暗影阁主!杀她者赏千金!”
重甲步兵立刻结阵,长枪如林般刺来。
沈云晦不闪不避,剑尖轻挑,内力灌注剑身——一道剑气横扫而出!
“轰!”
前排五名重甲兵齐齐倒飞,胸口甲胄碎裂。
这一剑,让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她……她不是武功尽失了吗?”有北凛老兵颤声问。
“闭嘴!继续冲!”
但士气已挫。
沈云晦抓住这一瞬的机会,长剑连刺,又是三人倒地。暗影阁众紧随其后,如一把黑色尖刀,硬生生在敌军阵型中撕开一道口子。
“姐姐……”
她终于看见了战场中央的那道身影——
沈云昭一身银甲,手持长枪,正与三名北凛将领缠斗。枪影如龙,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但沈云晦看得出来,姐姐已经疲惫了。银甲上有多处破损,左肩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杀!”
沈云晦眼中寒光一闪,纵身跃起,踏着两名北凛士兵的肩膀,直扑那三名将领。
“妹妹小心!”沈云昭惊呼。
太迟了。
三名将领同时转身,刀剑齐出——这是陷阱!他们早就发现了沈云晦,故意露出破绽引她入局!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铛!”
箭尖精准击中正中那人的刀背,巨大的力道让长刀偏了三寸。沈云晦抓住这毫厘之差的机会,剑光一闪——
“噗!”
一人咽喉中剑。
她身形不停,左手袖中滑出三枚透骨钉,甩向左侧那人面门。那人慌忙格挡,沈云晦的长剑已至心口。
第二人倒地。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沈云昭的长枪已到,一枪穿胸。
电光石火间,三名北凛将领毙命。
沈云晦落地,转身看向羽箭来处——
三十丈外,萧景珩骑在马上,手中长弓还未放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碎的面容,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战场上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沈云晦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
“小心身后!”萧景珩忽然大喝。
沈云晦本能侧身,一柄弯刀擦着她面具划过——面具应声碎裂!
银质碎片纷纷落下,露出她那张苍白的脸。
偷袭的北凛士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杀神般的暗影阁主,面具下竟是如此清丽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心悸。
沈云晦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长剑回刺,穿透他的胸膛。
她甚至没有回头,拔出剑,任由尸体倒地。目光始终锁定在萧景珩身上。
“为什么救我?”她问。
萧景珩策马走近。他身后,北凛中军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但他挥了挥手,示意军队暂停进攻。
“因为,”他说,“我欠你的。”
“欠我?”沈云晦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萧景珩,你欠我的是一条命吗?你欠我的是我母亲的命,是我父亲的伤,是我四年的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在颤抖,握剑的手也在颤抖。
沈云昭快步走到妹妹身边,长枪横握,警惕地看着萧景珩:“三殿下,这是战场。私怨暂且放下,我们先谈战事——你大哥擅自夜袭,已违反两国战前约定。你现在退兵,我大靖可以不计较。”
萧景珩看向沈云昭,眼神复杂:“沈将军……不,现在该称女帝了。我大哥擅自出兵,我已知晓。我来此,正是要阻止这场不该发生的战斗。”
“阻止?”沈云晦冷笑,“带着五千中军来阻止?”
“不带兵,我大哥不会听我的。”萧景珩苦笑,“他想要战功,想证明自己比我强,所以铤而走险。但我不能让这场仗打下去——铁门关左翼是个陷阱,对吧?”
沈云昭眼神微凝:“你……”
“我看过地形图。”萧景珩说,“左翼看似薄弱,但后方三里就是‘断龙崖’。一旦我军深入,你们只需断其后路,放火攻之,我大哥那两万人……一个都回不去。”
沈云昭沉默。
他说对了。
这确实是她布下的局。北凛大皇子萧景煜性情急躁,贪功冒进,她故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引他入瓮。
“但你大哥已经进来了。”沈云晦冷冷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萧景珩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她们。
北凛士兵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我自己去。”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三丈处停下,解下腰间佩剑,扔在地上。
“我以人格担保,北凛中军不会参与此战。”他看着沈云昭,“作为交换,请女帝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劝我大哥退兵。若能兵不血刃解决此战,对两国百姓都是幸事。”
“凭什么信你?”沈云晦问。
萧景珩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就凭四年前那场悲剧后,我用了整整四年清理我师父的势力,整顿月下阁,甚至不惜与二哥决裂——只为有朝一日,能还你一个公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扔在地上。
“这是我师父慕容寒山与北凛朝中多位大臣往来的密信副本。其中记录了当年他如何设计毒害你、如何操纵宫变、甚至……如何与我大哥勾结,意图颠覆大靖。”
沈云晦弯腰捡起一封,展开。
熟悉的字迹。确实是慕容寒山的手书。
信中详细记载了“无心”之毒的配方、使用方法,以及如何利用萧景珩对她的感情实施计划。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割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
“这些信……你从哪里得到的?”她声音嘶哑。
“我杀了慕容寒山后,搜查了他的密室。”萧景珩说,“云晦,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战场的风很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沈云昭看向妹妹,等她决定。
沈云晦握着那些信,指节发白。许久,她抬起头:“好。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若你大哥不退兵——我会亲自带暗影阁,杀光他们所有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包括你。”
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重新上马。
“等我。”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策马冲向战场深处。
沈云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以为四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心如止水,可当他真的站在面前,说出那些话……
“妹妹,”沈云昭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云晦深吸一口气,“姐姐,让将士们暂停进攻,但保持包围。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好。”
战场的喧嚣渐渐平息。
暗影阁众退到沈云晦身后,静静等待。北凛中军在夜枭的指挥下,真的没有上前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云晦握紧长剑,目光始终盯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是期待他成功,避免一场血战?
还是期待他失败,好让她有理由……再次与他刀剑相向?
“阁主,”苏槿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的面具碎了。”
沈云晦摸了摸脸。银质面具只剩下半边还挂在耳畔,摇摇欲坠。
“碎了也好。”她轻轻摘下面具,“从今往后,我不需要再隐藏身份了。”
暗影阁主是她。
大靖公主是她。
那个曾经爱过、恨过、差点死过的沈云晦——也是她。
她要堂堂正正地,活给所有人看。
一刻钟后,战场深处传来骚动。
“退兵了!北凛军退兵了!”
“真的退了!他们往后撤了!”
沈云晦抬眼望去——只见北凛大皇子的军队正在有序后撤,虽然队形有些混乱,但确实在撤退。
火光中,一道身影策马归来。
萧景珩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左额划到下颌,鲜血淋漓。他的铠甲也有多处破损,显然经历了一番激烈争执。
他在沈云晦面前停下,翻身下马。
“谈成了。”他说,“我大哥同意退兵,条件是……大靖开放边境三处榷场,允许两国商贾互通有无。”
沈云昭皱眉:“这需要朝议。”
“我可以等。”萧景珩看向沈云晦,“只要……能换一场和平。”
沈云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道伤口。很深,如果再偏一寸,就会伤到眼睛。
“你脸上的伤……”她终于开口。
萧景珩抬手摸了摸,苦笑:“我大哥打的。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不配做北凛皇子。”
“你本来就不配。”沈云晦冷冷道。
萧景珩怔了怔,然后笑了:“是啊,我不配。”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释然,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沈云晦转身,对姐姐说:“榷场之事,可以谈。但必须在铁门关驻军监视下进行,且北凛需先撤兵三十里。”
“我同意。”萧景珩立刻道。
“你同意没用,”沈云晦看向他,“要你父皇同意。”
“我会让他同意的。”萧景珩说,“云晦,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会带着正式的国书再来。到那时……我们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谈过去,谈现在,谈未来。”他深深看着她,“谈我们之间……还没有完结的故事。”
沈云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收兵。”
暗影阁众齐声应命,黑色身影如潮水般退去。
沈云昭深深看了萧景珩一眼,也转身离去。
战场上只剩下萧景珩,和他身后静静等待的中军。
夜枭策马上前,低声道:“主上,您的伤……”
“无妨。”萧景珩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目光却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夜枭,你说……她刚才有没有一点……在意我?”
夜枭沉默片刻,诚实道:“属下看不出来。”
“是啊。”萧景珩苦笑,“连你都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握剑的手,微微松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传令全军,”他翻身上马,“撤回大营。另外,给父皇写奏折——就说大皇子擅自出兵,险些酿成大祸。为表诚意,北凛愿先撤兵三十里,并提议开放榷场,以和为贵。”
“是!”
月光下,两支军队背向而行。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夜袭,就这样戛然而止。
但萧景珩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觉得,这也许是四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
近到……能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而沈云晦策马回到营地后,第一件事就是走进自己的帐篷。
她坐在榻边,取出那叠密信,一封封看过去。
每一封,都是慕容寒山的罪证。
也是萧景珩……试图赎罪的证明。
“师姐,”苏槿端着药碗进来,“该换药了。”
沈云晦放下信,挽起袖子。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苏槿,”她忽然问,“你说……人真的能改变吗?”
苏槿手上动作一顿:“师姐是指……”
“一个曾经伤害过你至深的人,”沈云晦看着跳动的烛火,“一个你本该恨之入骨的人……如果他真的在悔改,在弥补……你该给他机会吗?”
苏槿沉默了很久。
“师姐,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她轻声说,“但药王谷有句话:毒可解,伤可愈,唯人心难测。你若想给他机会,就要做好再次受伤的准备。”
沈云晦闭上眼睛。
是啊。
她已经被伤得够深了。
可是为什么……当他在战场上为她挡下那一箭,当她看见他脸上的伤口,当她听见他说“我欠你的”……
她的心,还是会痛。
不是恨的痛。
是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痛。
“三个月……”她喃喃道。
三个月后,他会再来。
到那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是继续恨,还是……
帐篷外,北疆的风还在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