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军会师
狼牙谷的月色比别处更冷。
萧景珩策马奔入谷口时,守在此处的十二名月下阁死士齐齐现身,单膝跪地:“参见阁主。”
“人到了吗?”萧景珩翻身下马,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已到半个时辰,在‘望月亭’等候。”
萧景珩点头,快步穿过谷中密道。这条密道凿于山腹之内,壁上每隔十步嵌有夜明珠,照得通道幽蓝如鬼域。走到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天然石台悬于百丈峭壁之上,三面环空,只一条铁索桥与主峰相连。
石台上建有一亭,匾额上书“望月”二字。
亭中坐着一人,背对入口,正自斟自饮。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竟是北凛二皇子,萧景琰。
“三弟来了?”萧景琰举杯示意,“尝尝,你私藏在谷中的‘寒潭酿’,我替你开了。”
萧景珩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二哥何时学会不请自取了?”
“你我是兄弟,何必见外。”萧景琰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再说,若非我帮你截住大哥的求援信,此刻父皇的斥责圣旨早已送到你面前了。”
萧景珩饮酒不语。
萧景琰也不在意,继续说:“大哥这次吃了大亏,五千精锐折损三成,粮草辎重尽数被焚。他回京后必会向父皇哭诉,说你不遵军令、勾结外敌、陷兄长于死地。”
“然后呢?”
“然后?”萧景琰放下酒杯,“然后我这个做二哥的,自然要替你美言几句。就说——三弟与那暗影阁主确有私情,但此举是为大局着想。若真让大哥攻破大靖粮道,两国必然全面开战,届时北凛将陷入两面受敌之境。三弟虽手段过激,但一片忠心可鉴。”
萧景珩抬眸看他:“二哥想要什么?”
“痛快!”萧景琰抚掌,“我要月下阁在江南的三条盐路。”
“两条。”
“成交。”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卷密信,推到萧景珩面前:“这是大哥回京后准备呈给父皇的奏章副本。我已命人改了几个关键处——将‘勾结外敌’改为‘权宜之计’,将‘陷兄于死地’改为‘舍小保大’。父皇看了,顶多罚你半年俸禄,禁足三月。”
萧景珩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收入袖中:“二哥费心了。”
“不必客气。”萧景琰起身,走到亭边,眺望远处大靖边境的点点灯火,“三弟,你我兄弟三人斗了这么多年,该有个了结了。大哥有勇无谋,不足为惧。但你……我始终看不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究竟想要什么?皇位?权力?还是那个叫沈云晦的女人?”
萧景珩把玩着酒杯,杯中酒液倒映着冷月。
“我想要,”他缓缓说,“这天下不再有战火,边境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兄弟不再相残,有情人……不再分离。”
萧景琰怔住,随即大笑:“三弟啊三弟,你还是这般天真!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铁律!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两国百年恩怨?”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好!”萧景琰止住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然你执意如此,二哥便陪你赌这一把。三个月后两国和谈,我会全力支持你。但若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你的命,我来取。”
萧景珩举杯:“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酒液泼洒如血。
同一时间,大靖北疆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沈云昭一身银甲未卸,正站在沙盘前与顾临渊、男二沈云辞商议军情。
“萧景煜已退兵五十里,短时间内不敢再犯。”顾临渊指着沙盘,“但探子回报,北凛二皇子萧景琰的八万大军已抵达‘黑水河’,距我军仅百里之遥。”
沈云辞皱眉:“萧景琰此人城府极深,用兵诡谲。他按兵不动,必有所图。”
“他在等。”沈云昭开口,声音平静,“等我们与萧景煜两败俱伤,等萧景珩与北凛朝廷彻底决裂,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必杀。”
帐帘忽然掀起。
沈云晦走了进来,已换下夜行衣,着一身素白常服,左肩伤口重新包扎过。她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黑水河的位置。
“萧景琰不会等太久。”她说,“三个月之约,北凛朝野皆知。若让萧景珩真带着国书来和谈,萧景琰这些年培植的主战派势力将土崩瓦解。他必须在和谈前,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意外’。”
“什么意外?”顾临渊问。
沈云晦抬头,看向姐姐:“一场足以让两国彻底撕破脸的‘刺杀’。”
帐内骤然一静。
沈云昭眸色转深:“你是说……”
“萧景琰会派人刺杀北凛使团,然后嫁祸给大靖。”沈云晦的手指划过沙盘上那条从北凛都城到大靖边境的路线,“使团必经‘落鹰峡’,那里地势险要,易设伏兵。若北凛三皇子在赴和谈途中‘不幸遇害’,且所有证据都指向大靖——你们说,北凛皇帝会怎么做?”
“倾全国之力,血洗大靖。”沈云辞倒吸一口冷气,“好毒的计!”
顾临渊握紧剑柄:“那我们提前派兵保护使团?”
“不行。”沈云昭摇头,“若大靖军队出现在落鹰峡,正中萧景琰下怀——他可以宣称我们欲半路截杀使团,反而坐实了罪名。”
“那该如何?”顾临渊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萧景珩送死!”
沈云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帐内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谁说我们要‘保护’使团?”她轻声说,“我们要做的,是让萧景琰的刺杀——成功。”
沈云昭最先明白过来:“你是要……将计就计?”
“不错。”沈云晦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沙盘上——正是暗影阁最高级别的“影主令”,“暗影阁已在落鹰峡布下天罗地网。萧景琰派多少人,我们就‘杀’多少人。当然,要留几个活口,让他们‘侥幸逃脱’,带着‘大靖伏兵’的证据回北凛复命。”
沈云辞眼睛一亮:“然后我们再‘无意间’截获这些刺客,发现他们身上有北凛二皇子的信物……”
“到时,刺杀使团的罪名将反扣在萧景琰头上。”顾临渊接话,“北凛内斗将彻底公开化,萧景珩便可趁机肃清主战派,推动和谈!”
沈云昭看着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此计甚险,但可行。只是……暗影阁要同时应付萧景琰的精锐刺客,还要制造假象,人手可够?”
“够。”沈云晦收起令牌,“药王谷已调派三百弟子前来助阵,女三陆清欢也传信,她将率领天机阁三百暗卫于三日后抵达。加上暗影阁现存战力,共计千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已传书如意楼,请天下第一剑裴寂前辈出山,坐镇落鹰峡。”
帐内三人皆惊。
裴寂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沈云晦竟能请动他?
“裴前辈欠药王谷一个人情。”沈云晦解释,“当年他身中奇毒,是师父以毕生功力为他逼毒续命。我以师父遗命相托,他无法拒绝。”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如此,落鹰峡之局可定。但……萧景珩知道这个计划吗?”
沈云晦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她轻声说,“也不能知道。萧景琰在他身边必有眼线,若他知情,戏就演不真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意味着,萧景珩将真正经历一场生死刺杀——刀剑无眼,即便计划周详,也难保万全。
“他会恨你的。”沈云辞忽然说。
沈云晦转身走向帐门,在掀帘前停顿了一瞬。
“恨就恨吧。”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总好过,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帐帘落下。
帐外月色如霜,沈云晦独立风中,手中摩挲着那枚银质面具。面具内侧,有一处极细微的刻痕——那是四年前,萧景珩送她玉佩那夜,她醉酒后用发簪无意间划下的。
当时刻的是什么,她已记不清。
只记得那夜的月光,也和今夜一般冷。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奔入大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急报——北凛国书已出!三皇子萧景珩奉旨为使,三日后启程,赴大靖和谈!”
沈云晦闭了闭眼。
三日后。
落鹰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