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鹰杀局
三日后,落鹰峡
正午时分,日光被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峡道内幽暗如暮。风吹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如同百鬼夜行。
萧景珩的使团准时抵达峡口。
五百人的队伍不算庞大,却皆是精挑细选的北凛精锐——三百甲士披坚执锐,两百随从押送着象征两国和平的二十车贡礼。正中那辆四驾马车最为华贵,玄色车辕上刻着北凛皇室图腾,车厢四角悬挂青铜风铃,随风作响。
萧景珩端坐车内,一身绛紫色皇子朝服,腰间佩剑未卸。他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正是当年送予沈云晦、后被磨去棱角的那枚。
“殿下,”车外传来副使低沉的声音,“前方就是落鹰峡最险要的‘一线天’,是否先派斥候探路?”
“不必。”萧景珩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该来的,躲不掉。”
车队继续前行。
一线天是落鹰峡最窄处,两侧峭壁几乎贴合,仅容两辆马车并行通过。上方天空只剩一线灰蓝,光线愈发昏暗。
就在车队完全进入这段险路时——
“咻!”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穿领头骑兵的咽喉。
“敌袭——!”
霎时间,箭雨如蝗,从两侧峭壁倾泻而下。惨叫声、马嘶声、金铁交击声混作一团。北凛甲士迅速结阵举盾,但峡谷地形狭窄,根本无法展开有效防御。
“保护殿下!”
副使厉喝,数十名亲卫将马车团团围住。
萧景珩掀帘下车,目光扫过峭壁上密密麻麻的黑影——至少三百人,皆着黑衣,箭法精准,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山匪。
“是大靖伏兵!”一名亲卫指着那些黑衣人衣角隐约可见的青色纹饰,“那是大靖边军的暗记!”
萧景珩眉头微皱。
不对。
若真是大靖要杀他,绝不会用带有边军暗记的刺客——太过明显,等同自曝身份。这是栽赃。
“撤!”他当机立断,“放弃辎重,全速冲出峡谷!”
话音未落,峭壁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琴音。
那琴音初时温婉,如溪流潺潺,却在转瞬之间变得肃杀凌厉!音波所及之处,黑衣人射出的箭矢竟在半空中纷纷折断!
“音波功?!”副使骇然,“江湖高手!”
只见右侧峭壁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素白身影。那人盘膝而坐,膝上横放一张古琴,十指翻飞间,琴音化作无形剑气,将射向马车的箭矢尽数绞碎。
黑衣人首领见状,厉声道:“先杀抚琴者!”
数十名黑衣人立刻调转弓弩,箭矢齐发。
素白身影不避不让,只抬指轻拨琴弦——
“铮!”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横扫而出,将射来的箭矢全部震飞!紧接着,琴音陡然转急,化作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峭壁上的碎石竟被震得簌簌滚落!
“是‘山河破’!”黑衣人首领脸色大变,“天下第一剑裴寂的独门音杀术!撤!快撤!”
然而已经晚了。
左侧峭壁上,忽然跃下数十道黑影——暗影阁死士到了。
他们不参与正面厮杀,只如鬼魅般穿梭于黑衣人之间,专攻要害。剑光闪烁间,已有二十余名黑衣人喉间喷血倒地。
“不对!”黑衣人首领惊觉,“这些人不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从背后刺穿他的心脏。
沈云晦抽出长剑,银质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她俯身,从尸体怀中摸出一枚令牌——玄铁打造,正面刻着北凛二皇子的私印。
“证据到手。”她低声对身旁的影九道,“放走西北角那五人,让他们‘侥幸逃脱’。”
“是!”
战局在顷刻间逆转。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黑衣人,在暗影阁与裴寂的联手下溃不成军。但沈云晦刻意控制着节奏——既要让萧景琰的刺杀“看似成功”,又要保证萧景珩本人无恙。
这是一场精密的表演。
“殿下小心!”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直射萧景珩面门。
萧景珩正要拔剑格挡,却见一道银色身影倏然而至——沈云晦竟从三丈外一跃而下,长剑轻挑,将那支箭矢斩为两截。
两人落地,相距不过三步。
萧景珩怔怔看着眼前戴面具的女子。虽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那双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回忆起的、清冷又倔强的眼睛……
“是你?”他声音发颤。
沈云晦不答,只将手中令牌抛给他:“看清楚了,要杀你的是谁。”
萧景珩接住令牌,只看一眼,瞳孔骤缩。
二哥的私印。
“为什么……”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沈云晦冷笑,“我只是不想让萧景琰的奸计得逞。你若死在这里,北凛大靖必有一战,届时生灵涂炭,非我所愿。”
她说得冷漠,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萧景珩注意到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欲摘她的面具:“让我看看你。”
“放肆!”沈云晦疾退,剑尖直指他咽喉,“再上前一步,我杀了你。”
“你不会。”萧景珩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楚,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四年前你没有杀我,现在也不会。”
沈云晦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四年前……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他赠她玉佩,她饮下毒酒。那些甜蜜的谎言,那些锥心的背叛,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萧景珩,我今日救你,不过是利用你扳倒萧景琰。待你回国肃清主战派,推动和谈,你的价值也就尽了。届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会亲手杀了你,为我父皇母后报仇。”
这句话她说得极重,仿佛要将四年来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其中。
萧景珩脸色瞬间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震天,竟将裴寂的琴音都压了下去!紧接着,一道灰影如大鹏展翅般从百丈峭壁直坠而下,落地时竟连尘土都未惊起分毫。
来人是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背负一柄古朴长剑。
正是天下第一剑——裴寂。
“丫头,”裴寂看也不看满地的尸体,只对沈云晦淡淡道,“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沈云晦收剑入鞘,躬身行礼:“多谢裴前辈出手相助。”
裴寂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萧景珩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忽然笑了:“小子,你师父是不是慕容寒山那老匹夫?”
萧景珩心头一震,恭敬行礼:“正是家师。前辈认识师父?”
“何止认识。”裴寂冷笑,“三十年前华山论剑,我断他三根肋骨,他毒瞎我一只眼。这仇,我可一直记着。”
萧景珩神色骤变。
裴寂却不再理他,转向沈云晦:“这峡谷里还藏着几只老鼠,老夫替你清理了。至于后续——丫头,按你的计划行事吧。”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峭壁之间。
片刻后,峡谷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沈云晦知道,那是萧景琰安排在暗处的最后几名眼线——裴寂出手,绝无活口。
“影九,”她下令,“清理战场。将所有黑衣人尸首都挂到峡口示众,腰间系上这枚令牌的拓印。要让过往商旅都看见——北凛二皇子萧景琰,刺杀和谈使团,意图挑起两国战端。”
“是!”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晦冷静发令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萧景琰的计划,对不对?”
沈云晦转身看他。
“知道又如何?”
“你故意让我涉险……”萧景珩声音发涩,“哪怕我可能真的会死?”
“你不会死。”沈云晦语气平静,“裴前辈在,暗影阁在,我——也在。”
她说到“我”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景珩捕捉到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了然:“沈云晦,你恨我,却也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沈云晦的呼吸一滞。
四目相对,峡谷内的血腥味似乎都凝固了。
许久,她缓缓摘下面具。
那张脸与四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一丝细纹,眼底沉淀了太多沧桑与痛楚。她看着萧景珩,眼神复杂得如同这落鹰峡的迷雾。
“萧景珩,”她轻声说,“三个月后,带着北凛的国书,正式来和谈。”
“若我不来呢?”
“那今日救你之举,便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她重新戴上面具,转身走向峡谷深处,“我会亲率暗影阁,踏平你北凛皇宫,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阴影中。
萧景珩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另一只手抚上心口——那里,四年前被她的剑刺穿的旧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副使踉跄走来:“殿下,伤亡清点完毕。我方战死八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人。敌方全歼,共三百一十二人。”
萧景珩沉默片刻,缓缓道:“传令,车队继续前进。三日后,抵达大靖边境。”
“那这些尸体……”
“按她说的做。”萧景珩望向沈云晦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坚定,“挂尸示众,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萧景珩的和谈之路,是用血铺就的。谁再敢阻,这便是下场。”
“是!”
车队重新整顿,缓缓驶出落鹰峡。
萧景珩登上马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峡谷。风吹过,带起浓郁的血腥味,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冷香。
那是沈云晦身上特有的,药草混合冰雪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将那一丝气息深深吸入肺腑。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马车驶出峡谷的瞬间,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峡谷最高处的悬崖上,沈云晦独立风中,看着那支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黑点。
她摘下沾染血迹的面具,露出苍白的面容。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蒸发。
“师姐,”苏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轻声问,“值得吗?”
沈云晦没有回头。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这世间的情爱,从来不论值不值得,只问甘不甘心。”
“我甘心救他,也甘心……将来杀他。”
说罢,她重新戴上面具,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