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酷暑已过,凉秋已至。
朝代更替,新帝登基,黎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平和。
石柳儿早已于圣旨下发的翌日离开皇城,遵从圣意在皇家别院疗养。吕野曾派心腹传来口信,说圣旨虽严明柳妃于别院调养,但并未限制其人身自由。
话中意思寤歌明白,别院调养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她若是真将柳儿从别院接出也必不会有人阻拦。
只要别太过高调就行。
但对于此安排被柳儿断然拒绝了。
柳儿说,她呆在别院就挺好的。
如往日一样,在别院呆了半日寤歌才心事重重地往城中赶,恰巧与刚下朝的姬焱在街上偶遇。
“怎么呢,柳妃还是没好转吗?”
马车内,姬焱将她一把拉到身边,关切地问。
“钱姨和徐一白都看了,但是……”说着寤歌摇了摇头,神情很是沮丧。
“别说我了,听说最近你被御史台弹劾了?”寤歌本是随意找个话题,却没想久久未得到回应。
寤歌:“怎么呢,很棘手?”
最近朝廷里发生的事她也知道一些,自新皇登基,泽被百官,所有有从龙之功的人都得到了封赏,唯独少了姬焱一人。
这显然不是意外。
“没有。”姬焱断言否定,可紧皱的眉头却暴露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被贬出京,你会随我一起吗?”许久,姬焱轻声问道。
“只是被贬,我还以为你会被下狱呢?”寤歌一脸吃惊的夸张表情。
姬焱:“你能不能盼着我好,说正事呢,你愿不愿意?”
“能走吗?”寤歌叹了口气,想要从这泥潭抽身哪那么容易。
姬焱没作答,反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赵阜被秘密押送回京了你知道吗?”
寤歌腰背突然挺直又倏然软塌下来,“这么快?不,也不快,也有两个多月了。”
“他和吕嫣然终究是没见上最后一面。”寤歌头枕在姬焱的肩颈处,长叹了口气。
当初吕嫣然身中一刀入牢狱后并未死亡,吕哲命人将其救活,又放血凌虐,又救活,又凌虐……周而复始。
终于在一天夜里,趁守卫不注意,于牢中悬溺而亡。
*
翌日傍晚,皇家陵园传来了先皇暴毙的消息,寤歌还来不震惊皇家别院亦有病危的消息传来。
“你来了。”石柳儿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地冲着她笑。
“嗯,我来了。”寤歌眼中酸涩,来到石柳儿身边轻轻地拍了拍,生怕将这易碎的人儿弄破了。
“他死了,吕哲他终于死了,哈哈,他终于死了。”石柳儿声音越来越大,神情也越发痴狂,这其间不断有鲜血从她口中呕出。
“对,他死了。”寤歌手一直在颤抖,颤抖着将表妹口中的鲜血抹去,好像这样就能掩盖掉一个生命正在逝去的事实。
“可你不在了啊!!”石柳儿凄厉大哭。
寤歌手一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表妹这是将她错认成她哥了啊!!
“表哥,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我们一起去放风筝,一起去骑马,一起去游历大江南北。嗯……我们不带表姐去,她老是欺负我,我们俩偷偷地去!!” 石柳儿躺在寤歌的怀里气若游丝,但脸上却是笑着的。
“……好,不带她,偷偷去。”寤歌嘴角笑容太过苦涩。眼泪流着,她拼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着笑容。
“表哥,让柳儿摸摸你好不好?”
“嗯……”有呜咽声从嘴间溢出。
石柳儿慢慢伸出那只瘦的只剩皮包骨的胳膊,看得寤歌一阵心疼。
“表哥,你胖了……胖点好,这样你就有力气背柳儿了!!表哥,柳儿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好想你……下辈子……下辈子……”
渐渐地没了声音,未说完的话伴随着那只惨白的手于半空中骤然垂落。
寤歌一把抓住那突然掉落的胳膊,越抓越紧,像是这样这人就不会离自己而去了一样。
“对不起,柳儿,对不起!!”除了这话她无话可说,终究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
史书有载,靖安二年春,恩科至,春耕时。
花红柳绿,万物复生。
在大兴与丘孜边界,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正低垂着头颅饮着溪边河水,旁边有一对相互依偎着的璧人。
男子恍若无骨地躺在女子的大腿上,双眼被一片梧桐叶遮挡,悠闲地与上方女子说着闲话。
“余香洲你还记得吗,曾经差点成为王相乘龙快婿的那个,他特意与我传了书信,说是中了进士,二甲第十。”
“他不是死了吗?”寤歌一把将姬焱脸上的树叶移开,脸上满是震惊,她还以为这人受王家牵连早死了。
“我没跟你说吗?他拒了王家的求亲,由此差点没命。”姬焱瞬时坐了起来。
“没有,你没说过。”寤歌斩钉截铁地说道。
姬焱:“没有吗?”
寤歌:“没有。”
姬焱:“……那可能是我忘了。”语气越发地发虚。
寤歌哼了声,懒得与他计较,不过说出的话却是恶狠狠的,“你别忘了你现在就是个白身,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往后的日子可就要仰仗我过活了。往后你若是有事再敢瞒我,小心家法伺候。”
“知道了,娘子,这事是真忘了。”姬焱举手发誓,态度端的甚是恭谨。
去年冬,姬焱辞官归乡,两人已于白云书院在其亲朋见证下完婚。
今春至,红儿书信再次传来,曾许下过的承诺终要完成。
故时隔一年,两人再次踏上了丘孜之途。
“辞官,你真不后悔?”良久,寤歌正色以问。
“这由得我后悔吗,宫里那位可是一直看我不顺眼,我再不走,这颗人头估计都要留在那了。”
“他不是那种人。”寤歌下意识地为吕野说话。
“他就是那种人,继位的这段时间他杀旁党,除隐患,容氏、邹家皆用个名义上的敕封爵位就打发了,半分实权都不曾给出去。
而且他继位也近半年了,中宫之位却一直空置,依我看他就是贼心未死,还惦记你呢。
你说你是不是后悔了,舍了那荣华富贵陪我做这流浪旅人。”
噼里啪啦的,逮着个机会就对那位天子一顿输出,显然对其意见慎重。
“……又说浑话了。”
前面说的还算在理,后面的话却越发无理取闹了。
寤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以前也没发现这人有吃醋之癖啊。自从这成了亲,动不动就说这些酸话挤兑人。
“不说了,要动身了。不然晚了今夜就真要和你在这荒郊野外流浪了。”寤歌看了看远处渐渐落下的日头,嘴里直嘀咕,“这姬单也是,和我们一起出发不就行了吗,非要说什么先到丘孜打头阵。我们是红儿邀请的,又不是去打仗的,至于这么急哄哄的吗?”
“他哪是去打头阵啊,分明是春天到了。”姬焱嘴角微勾,表情颇为促狭。
“春天?又说荤话了,走走走,赶紧进城,不然到了夜间我可没有驱魂的本事。”
姬焱任由寤歌将其推攘着往马匹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将头往寤歌肩膀上靠。
“春天已至,娘子与为夫共乘一骑可好?”
寤歌推搡了几下,发现这人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怎么都赶不走,也就由着他了。
终,于骏马之上,两人相抵而坐。
背靠大兴,面向丘孜,重新出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