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边境驿站
夜色如墨,马蹄踏碎边境的寂静。
沈云晦一身黑衣,面具下的眼眸冷得像结了霜。她身后跟着十二名暗影阁精锐,皆是轻装简从,马匹是北境特产的千里驹,四蹄生风,一夜能奔三百里。
“阁主,前方就是‘望北驿’。”影九策马并辔,压低声音,“苏槿姑娘半个时辰前已赶到,正在为北凛三皇子施针续命。”
“毒是什么?”沈云晦声音没有起伏。
“太医验过,是‘七日绝’。”
沈云晦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七日绝——中毒者会在七日内五脏衰竭而死,每日痛楚翻倍,第七日死时形销骨立,如同干尸。这是慕容寒山成名三十年的三大奇毒之一,无药可解。
但,她可以。
四年前那场“无心”之毒,让她武功尽失,却也因祸得福——药王清尘倾尽毕生所学为她续命时,她的体质已变得百毒不侵。代价是每逢月圆之夜,全身经脉如被万蚁啃噬,痛不欲生。
“加快速度。”沈云晦一夹马腹,“天亮前必须赶到。”
“可是陛下那边……”
“我说了,”沈云晦回头,面具下透出的目光让影九心头一凛,“若姐姐拦我,这暗影阁主,我不当了。”
影九不敢再言。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冲进茫茫夜色。
望北驿,寅时三刻。
驿站内外灯火通明,北凛使团的三百甲士将整座驿站围得铁桶一般。气氛肃杀,连一只鸟雀飞过都会被数支弓弩瞄准。
主屋内,药草味混着血腥气弥漫。
萧景珩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唇边残留着黑血。苏槿正以金针封住他心脉大穴,额上布满细密汗珠。她身后站着两名北凛太医,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束手无策。
“苏姑娘,殿下他……”副使声音发颤。
“闭嘴。”苏槿头也不抬,“再打扰我施针,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让开!”沈云晦的声音穿透门板。
守卫的北凛甲士正要阻拦,却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十二名暗影阁死士已同时出手,瞬间制住门口所有守卫。
门被推开。
沈云晦一身黑衣踏入屋内,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萧景珩,瞳孔微微一缩。
四年了。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他。褪去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帝王相的深沉轮廓,此刻却因中毒而显得脆弱不堪。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到榻边。
“师姐。”苏槿抬头,眼神复杂,“毒已入心脉,我只能暂时封住,但最多再撑三个时辰。”
沈云晦点头,伸手搭上萧景珩的脉搏。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颤——还是那么凉,就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他握住她手说“等我回来”时一样。
“都出去。”她冷声道。
“阁下是谁?”副使警惕地看着她,“这是北凛皇子,岂能让你……”
“我是能救他命的人。”沈云晦打断他,“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走。”
副使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槿拉住:“想让你主子活命,就听她的。”
屋内很快只剩下三人。
沈云晦褪去面具,露出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指尖轻捻,十二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已同时刺入萧景珩胸腹大穴。
“师姐,你要用‘渡厄针’?”苏槿惊道,“此法会消耗你三成功力,而且你体内余毒未清,万一……”
“没有万一。”沈云晦声音平静,“他不能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掌心贴上萧景珩心口,内力如潮水般涌出。
渡厄针——药王谷不传之秘,以施术者自身真元为引,将中毒者体内毒素强行吸出。代价是施术者会承受同等痛楚,且功力大损。
黑气顺着金针缓缓流出,在半空中凝成一缕缕黑烟。
沈云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额角渗出冷汗。但她眼神始终平静,只是握针的手微微颤抖。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末,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棂时,萧景珩脸上青紫终于褪去。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云……晦?”他声音嘶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沈云晦收针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迅速戴上面具,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萧景珩挣扎着坐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而有力,带着濒死之人求生的本能。沈云晦僵在原地,面具下的嘴唇咬出了血。
“放手。”她声音冷得像冰。
“是你救了我?”萧景珩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为什么……明明说要杀我,却一次次救我?”
沈云晦用力甩开他的手。
“我说过,”她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救你,只是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等你回国扳倒萧景琰,推动和谈,你的价值也就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到那时,我会亲手杀了你,为我父皇母后报仇。”
这句话她说得极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萧景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沈云晦,你恨我,却又舍不得我死。这四年来,你是不是每一天都活在这种矛盾里?”
沈云晦的呼吸一滞。
她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向门口。
“等等。”萧景珩忽然开口,“我有话要说。”
“我不听。”
“关于慕容寒山。”
沈云晦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萧景珩撑着坐直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密信:“这是我中毒前,有人塞进我袖中的。上面写着——‘东海鬼蜮,月圆之夜,师徒清算’。”
沈云晦接过密信,只看一眼,瞳孔骤缩。
字迹是裴寂的。
“裴前辈已经去了?”她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萧景珩摇头,“但这封信送到我手里时,附着一枚玉佩——是你当年送我的那枚。”
他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四年前他赠她、又被她磨去棱角的那枚“毒玉佩”。只是此刻,玉佩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处隐隐透着血色。
“裴前辈在玉佩上留了一道剑气。”萧景珩看着她,“他说,若我想知道当年真相,就拿着这枚玉佩,在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去东海鬼蜮见他。”
沈云晦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裴寂要提前动手,逼慕容寒山现身。而萧景珩,是这场师徒清算的钥匙。
“你不能去。”她冷声道,“慕容寒山要杀你,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就更该去了。”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坚定,“四年前那场毒,我欠你一个真相。若真是师父所为,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会亲手杀了他,为你父母报仇。”
沈云晦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谎言、此刻却一片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景珩,”她轻声问,“你可知若你杀了慕容寒山,北凛朝堂将再无你容身之地?你父皇最忌惮的就是功高震主,你若弑师,他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萧景珩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坦然,“但有些债,必须还。有些错,必须认。”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将她融化:
“沈云晦,四年前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我欠你一个真相,欠你一个道歉,欠你……一辈子。”
屋内陷入死寂。
沈云晦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三个月后,月圆之夜。东海鬼蜮,我会去。”
“那你会杀我吗?”萧景珩问。
沈云晦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天色已大亮。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这世间只剩她一人。
影九迎上来:“阁主,陛下那边……”
“回京。”沈云晦重新戴好面具,“告诉姐姐,三个月后,东海之行,我非去不可。”
“若陛下阻拦?”
沈云晦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驿站主屋的窗户。
透过窗纸,她隐约看见萧景珩坐在榻上的身影,孤单而坚定。
“那就告诉她,”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这一次,谁也拦不住我。”
马蹄声起,一行人消失在晨雾中。
屋内,萧景珩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望着窗外远去的背影,轻声自语: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