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是在病房后面那棵老桂树下看见夏林的。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被桂树茂密的叶子切碎,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她一只手正扶着江小妍,另一只手指着高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叶子,侧脸光影里显得异常柔和。江小妍的动作还是很吃力,脖子仰起的角度有些僵硬,嘴巴微微张着,好像要把那片绿意吞进去。
“夏老师”刘明远踩着细碎的落叶走过去,他声音不高,好像不愿扰乱这个静谧的画面,夏林因为太过专注没有发现他靠近,微微吃了一惊,“刘医生”夏林朝他点了点头。
刘明远还没来得及换医生袍,身上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外套,比平时少了一点疏离,“你来看小妍”
夏林点点头算是回答,刘明远发现夏林总是有一点拘谨,像一个过于谨慎的小学生,他移开目光看着努力观察树叶的江小妍,“小妍表现的真不错,她的意志很强大,是个坚强的女孩。”
听了刘明远的话,夏林雾蒙蒙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天真的光亮,脸上上漾起暖暖的笑意,转过头对小妍说,“小妍,刘医生夸你呢,小妍要加油”
刘明远看着夏林,觉得她的气色比前些天初见时要好很多,他不自觉地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想,有些事可能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其实,张赢很会养女人的。
“刘医生,”夏林忽然开口,似乎有点急切,“小妍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嗯”刘明远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话音顿了顿,谨慎地措辞,“如果后续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指标恢复稳定的话……是的。”
“小妍”夏林伸手拢了拢江小妍额前的碎发,语气里透出一股长姊的温柔,“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
“刘医生,”夏林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卡通铁盒子,双手递到刘明远面前,有点腼腆地说:“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小妍她很喜欢吃,您也尝尝”刘明远看着那个卡通盒子,上面的图案已经磨损得有点模糊,但擦得很干净,他没有拒绝,双手接了过来,朝夏林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刘明远走进住院部大楼是,感觉沾了满身桂花甜腻的香味,他忍不住低头闻了闻。
白亮的灯光将夜色彻底隔绝在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两个虚浮的人影,背对这窗子斜倚在办公桌旁支着两条长腿的正是张赢。张赢向来不喜欢刘明远办公室里那股消毒水味,今天他却在这股冷冽霸道的气味中嗅到了一点温暖甜腻的焦糖奶香,那味道有一点熟悉。
“她今天来过了?”他的目光落在刘明远办公桌上一个敞开的铁皮盒子上,那里面躺着几个呆笨的动物饼干。他拿起一块饼干,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尖玩味的看了看,“哼”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还是像鸭子,没长进。”终于把那块饼干放到嘴里,后槽牙缓慢仔细地碾磨着,甜味混合着焦苦在口腔蔓延,他想起夏林给很多人做过小熊饼干,却唯独没给自己做过。
“她来看江小妍”刘明远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并没有离开手里的病历。
“江小妍恢复的怎么样?” 他若无其事的问,目光并没有离开那盒饼干。
刘明远认真看了看病历,想了想,“想达到生活自理的程度,应该是没问题”
“只是生活自理的话,这颗棋子就不值得我这么大投资了。” 张赢声音沉了沉“,一字一顿地说,“刘明远,我要江小妍彻底恢复意识,恢复记忆”
“张赢”刘明远放下手中的病历坐直了身体打断了他,“你不是神,你不能……”
“但你是刘一刀”张赢截过了他的话,“医学界的神话,刘一刀,我知道你能。”
刘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张赢,我太了解你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你的世界里,全是算计,是操控,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棋子,可是张赢,你,你做这些事,你有没有想过,夏林,江小妍,她们只普通人,她们承受不了你世界里的风浪,他们很可能被你的棋局毁了。”
“我的人,我一定会照顾好的,这个你放心。”
刘明远直直地看着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张赢,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张赢又吃了一块饼干,好像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奸臣“刘明远终于吐出两个字,”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真的很像,你和她,一样那么天真。”张赢看着刘明远振振有辞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新村中学的课堂上,听夏林上课的样子,她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套装,戴着土气的黑边眼睛,他和很多校领导还有那位大人物坐在后排,她看起来就很紧张,手一直捧着书本,但她讲课的声音很大,带着不合时宜的激情,他还记得,她那一节课讲的是《出师表》她在那个各路神仙粉墨登场的课堂上,大声的念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时张赢就觉得她好笑,她就像一个手捧玉玺的小皇帝,自身难保,口里全是家国天下,真的好笑。
“张赢,我不知道你对江小妍有什么打算,但是,你不要忘了,你不是神,很多事你并不能控制。”
“我不是神”他咽下了最后一块饼干。“但是,我用我的方式,游走在是这个世界的缝隙,我用我的筹码,换取我想要的东西,而我永远有筹码,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羊绒外套上的饼干碎屑,动作优雅从容,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饼干太甜了,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