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一眼。
他将体内残存的道元尽数榨取,灌注于双腿经络之中。没有玄妙的身法,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爆发——每一步踏下,枯叶与泥土飞溅,裸露的树根在脚下断裂。他像一头受伤却被迫奔逃的野兽,背着他的同伴,在陡峭的兽径上亡命狂奔。
兽径狭窄、湿滑,布满青苔和碎石,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林荒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支撑,脚下几次打滑,几乎摔落,又被强行扭正身形。背后的红轻飘飘的,但那点微弱的、依靠青木灵韵维持的生机,却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烫得他无法喘息。
三日。
这个时限如同悬颈之刃,随着每一次心跳而逼近。
不仅如此,更致命的威胁紧随其后。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压迫感没有因为距离拉开而减弱,反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林荒能感觉到,两道阴冷、凝练、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最老练的猎犬,牢牢锁定着他们遗留在空气中的“痕迹”——他自身气血与道元损耗后的残余,以及红那被青木灵韵暂时覆盖却无法完全消除的、纯净阴灵的特有波动。
“血骨使……饲魂僧……”林荒默念着守印灵消散前提及的名号。仅是名号,已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这绝非寒潭坳那些外围灰衣人或被邪术催生的怪物可比,他们是幽阙真正的精锐,是专门处理“棘手问题”的猎杀者。
汗水混着之前战斗留下的血污,从额头滑落,刺痛眼睛。林荒的内腑还在隐隐作痛,强行催动玉环和引导青木灵韵消耗的心神更是让他头痛欲裂。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兽径蜿蜒向上,似乎通往山脊。头顶被更密集的古木枝叶遮蔽,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带着腐烂甜腥的湿润气息。林间的声响也被放大——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不知名虫豸的窸窣,远处隐约的兽吼,每一种声音都仿佛被身后的追兵所利用,混淆着他的判断。
林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契约的联系因为红的深度昏迷而变得极其微弱、飘忽,时断时续,但他仍能模糊地感应到她灵体核心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以及包裹在外的那层青金色灵韵。灵韵如同脆弱的蛋壳,正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逝。
必须更快!
他咬紧牙关,不顾经脉传来的刺痛,再次压榨出一丝力量,速度陡然提升一截。胸口的玉环贴着肌肤,传来温润却无力的触感,它似乎也耗尽了之前共鸣的力量,暂时陷入了沉寂。
就在他冲上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脊,前方林木稍疏,隐约可见更远处起伏的、笼罩在灰蒙蒙雾气中的辽阔阴影时——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自左后方的密林深处袭来!
林荒汗毛倒竖,近乎本能地向前扑倒,同时腰身一拧,将背上的红护在身下。
“噗!”
一根长约半尺、通体灰白、前端尖锐如同骨刺的东西,擦着他的右肩胛飞过,深深没入前方一棵古树的树干。被刺中的树干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一股带着死寂意味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毒?还是某种侵蚀生机的邪术?
林荒心头凛然,抱着红迅速滚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急促地喘息。右肩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道袍被划破,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仅仅是被那骨刺散逸的气息擦过,皮肉已然传来麻木与隐隐的溃败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红。她依旧昏迷,对刚才的险境毫无所觉,只是那长长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反应不错嘛,小道士。”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方才骨刺射来的方向传来。树木阴影晃动,那个披着灰色斗篷、手持怪异眼球木杖的矮胖身影——饲魂僧,缓缓踱步而出。
他并未完全靠近,保持着约二十丈的距离,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蠕动。木杖顶端那几颗人类眼球,此刻齐刷刷地转向林荒藏身的岩石,骨碌碌转动着,透着令人作呕的邪异兴奋。
“不过,背着个累赘,又能跑多远呢?”饲魂僧慢悠悠地说着,木杖轻轻一顿地。
“呜——!”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林间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扭曲、模糊、仅有轮廓的灰影从树根下、落叶中、岩石缝隙里挣扎爬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哀嚎的人脸,时而像挣扎的手臂,散发着浓郁的怨念与绝望气息,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朝着林荒所在的位置漫涌而来!
这不是有实体的鬼物,更像是被强行拘役、炼化于此地的残魂怨念集合!它们本身攻击力或许不强,但那股纯粹的负面精神冲击和纠缠能力,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失守,行动迟缓,甚至陷入疯狂幻境!
林荒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无数杂乱的哭喊、咒骂、哀求声碎片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背上的红似乎也受到了影响,那微弱的灵韵光晕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能被困在这里!一旦被这些怨魂彻底缠住,速度大减,等那个更危险的血骨使赶到,就真的完了!
林荒猛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强行凝聚精神。他单手握住“破幽”,刀身嗡鸣,并非主动激发煞气,而是刀刃本身对周围浓郁的阴秽怨气产生的本能排斥与微弱吞噬欲。
“滚开!”
他低喝一声,挥刀斩出!没有炫目的刀光,只有一道凝实的、带着破邪意味的劲风劈开前方的灰影浪潮。被刀风扫过的怨魂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惨叫,纷纷溃散,但更多的灰影从四面八方补上。
林荒趁机跃起,脚踏岩石,朝着山脊更高处、林木更稀疏的方向急冲。他不敢恋战,刀势只求开路,身形在怨魂的浪潮中艰难穿梭,道袍被无形的阴冷气息侵蚀,传来嗤嗤轻响。
“嘿嘿,垂死挣扎。”饲魂僧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木杖上的眼球闪烁着诡光,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并不急于立刻拿下林荒,更像是在消耗,在逼迫,在等待同伴的到来,或者……在等待着什么其他变化。
林荒冲出了那片被怨魂笼罩的林子,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山脊斜坡。再往前,地势陡然下降,灰蒙蒙的雾气更为浓重,隐约可见下方是无边无际的、在黯淡天光下泛着暗沉水色的泽国——云梦大泽的边缘!
希望就在前方,但身后的危机已然迫近。
“嗖!”
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脊另一侧的高处。暗红近黑的紧身衣袍,惨白的面具,手中那柄脊骨长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血骨使到了。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面具后的目光冰冷地锁定了正在怪石间跳跃奔逃的林荒,以及他背上那抹微弱的红。
“饲魂,玩够了。”血骨使的声音比面具更冷,“主上要活的‘钥匙’,别弄坏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饲魂僧阴笑一声,木杖再次顿地。这一次,那些漫山遍野的灰影怨魂仿佛听到了号令,不再散乱纠缠,而是骤然汇聚,形成数股粗大的、如同灰色蟒蛇般的魂流,从不同角度,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撞向林荒!
同时,高处的血骨使动了。他没有如饲魂僧那般驱使外物,身形只是一晃,便拉出一道模糊的红色残影,速度极快,以一种近乎直线的轨迹,穿透空气,直刺林荒的后心!那柄脊骨长剑嗡鸣,剑尖处凝聚着一点惨白到极致的锋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抽干了生机!
前后夹击!上有蓄势已久的凌厉刺杀,下有纠缠不休的怨魂巨蟒!
林荒瞳孔骤缩。这一瞬间,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背着红,他根本无法完全躲开这配合默契的绝杀。内腑伤势、道元枯竭、心神损耗……一切都在拖累他的反应。
要结束了吗?
不!
就在那惨白骨剑即将触及他背心道袍,灰色魂流即将缠上他双腿的刹那——
一直昏迷不醒的红,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并非她苏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灵体本源的应激反应。她心口处那被青木灵韵包裹的契约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无比冰寒的湛蓝光芒!
这光芒瞬间透过林荒的身体,扩散出体外不过尺余范围,形成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圈。
“嗤——!”
血骨使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刺入这光圈的范围,速度竟陡然减缓了三分!剑尖那惨白的锋芒与冰蓝光圈接触,发出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剧烈声响,一股纯净到极致的冰寒阴气与剑上凝聚的死亡、腐朽、血腥的邪异力量激烈对冲、湮灭!
虽然这光圈微弱得仅仅阻挡了一瞬,便告破碎,红也因此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灵体光芒再次黯淡,但就是这争取到的、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救了林荒的命!
林荒借着这一阻之势,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转向侧方,同时反手一刀,并非斩向血骨使,而是狠狠劈向脚下的一块巨石!
“轰!”
巨石炸裂,碎石飞溅,不仅扰乱了身后部分怨魂流,激起的尘土也短暂遮蔽了视线。林荒借着反冲之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山脊斜坡下方、那片雾气弥漫的云梦大泽边缘,翻滚着坠落下去!
血骨使的骨剑擦着林荒的肋下掠过,带走一片布料和几缕血丝。他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那濒死的纯净之灵还能有此本能反击。但他身形丝毫未停,如影随形,就要跟着扑下斜坡。
“等等!”饲魂僧忽然喊道,木杖上的眼球疯狂转动,“下面……气息很乱!大泽的天然瘴气和水灵混乱立场开始显现了,强行追踪,我们的印记可能会被干扰甚至反噬!”
血骨使在斜坡边缘生生止步,面具下的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下方翻滚的灰雾和隐约的水光。他能感觉到,林荒和红坠落的气息,在进入那片区域后,迅速变得模糊、混杂,被泽国本身杂乱而浓郁的水汽、灵机以及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污浊瘴气所掩盖。
“他们跑不远。那女的撑不了多久,那小道士也是强弩之末。”血骨使声音冰冷,“通知外围的‘水耗子’,封锁这片泽国通往人烟之地的所有水道、陆路。我们慢慢搜。主上的‘祭仪’还需几日才能准备好,在那之前,把‘钥匙’带回去即可。”
饲魂僧嘿嘿笑着,木杖一挥,那些灰影怨魂如同退潮般缩回杖头的眼球中。“放心,进了这云梦泽,就像鱼进了网。只是时间问题。正好,也让泽里那些不开眼的‘东西’,先帮我们磨磨他们的力气。”
两人站在山脊边缘,望着下方浩瀚而神秘的泽国,如同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
……
林荒不知道自己滚落了多久。
天旋地转中,他只来得及紧紧抱住红,用身体承受大部分撞击。坚硬的岩石、盘结的树根、湿滑的泥泞……最后是冰凉刺骨、深不见底的浑浊泥水!
“噗通!”
水花溅起,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口鼻瞬间被腥甜浑浊的泥水灌入。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四周是弥漫的灰白色雾气,能见度不足十丈,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和水草,远处传来怪异的水鸟鸣叫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他勉强找到一处稍稍突起的、长满湿滑芦苇的浅滩,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将红抱了上去。
红的情况更糟糕了。强行应激爆发那一点本源力量后,她灵体外的青木灵韵明显又稀薄了一圈,心口契约印记的光华也黯淡到了极点。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那点微弱的呼吸感都变得若有若无。
林荒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仰望被浓雾遮蔽的昏暗天空,剧烈喘息。肋骨处传来刺痛,右肩的麻木感在向手臂蔓延,体内空荡荡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追兵暂时被泽国的特殊环境阻隔,但封锁已成定局。红的状态……可能连三日都未必能撑到。
绝境。
然而,当他挣扎着坐起,看向怀中如同易碎琉璃般的红时,那双因疲惫和伤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绝望,只有更加深沉的坚定。
他轻轻擦去红脸上沾着的泥水,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细腻的肌肤。
“别怕……”他嘶哑着声音,低语道,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望向这片传说中藏着“玄冥重水”支脉、凶险莫测却又可能蕴含一线生机的古老泽国。
三日绝途,始于足下。
他必须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水泽中,找到那条生路。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背负的一切。
浓雾缭绕,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唯有泽中深处,似有若无的水流呜咽声,仿佛亘古的低语,诉说着隐秘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