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冰冷。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积压了千百年的腐朽与淡淡腥甜混杂的气息,萦绕在鼻端,渗入衣物,黏在皮肤上。
林荒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体内脏腑的抽痛和右肩伤口传来的、逐渐加剧的麻痒刺痛唤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灰蒙蒙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浓雾,以及近在咫尺的、随着缓慢水流轻轻摇曳的枯黄芦苇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坠落、溺水、挣扎上岸……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里那冰凉而轻若无物的触感还在。红依旧昏迷着,被他紧紧护在胸前,湿透的红衣紧贴着她苍白到透明的灵体,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宁静,却也异常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如同雾气般散开。
林荒强撑着坐起身,胸腔内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闷痛,喉头泛起腥甜。他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右肩被骨刺邪气擦伤的地方,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上臂,一股阴冷的、带着侵蚀性的力量正试图沿着经脉向心脉渗透;内腑震荡,道元近乎枯竭;体力更是透支严重,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但这都不是最紧要的。
他小心地探查红的状态。青木灵韵形成的保护比昏迷前又稀薄了少许,如同晨雾般飘忽,似乎随时可能被泽地阴湿的风吹散。那点微弱的、属于她自身的冰蓝本源,则在灵韵内部艰难地维持着极缓慢的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显得滞涩无力。契约的联系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坠落前稍微稳定了一丝——可能是濒死应激爆发后,又得到了一点喘息,但更像是某种不祥的“回光返照”。
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荒抬头四顾。能见度极低,灰白色的浓雾笼罩着一切,只能看到方圆十余丈内的景象:浑浊的、泛着暗绿色泡沫的死水,大片大片枯败与新生交织的芦苇荡,偶尔有虬结乌黑、半浸在水中的枯树根探出水面,形态狰狞。水很浅,他所在的这片“浅滩”其实只是略高于水面的淤泥堆积,踩上去湿滑松软,稍不留神就会陷下去。
寂静,但并非真正的死寂。远处,浓雾深处,隐约传来怪异的水声——“咕嘟”、“哗啦”,像是巨大的鱼类翻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潜行。更远的地方,似乎还有断续的、似鸟非鸟的凄厉鸣叫,以及某种沉闷的、仿佛巨物拖行的摩擦声。
云梦大泽,古老、神秘、凶险莫测。仅仅是边缘地带,已透出令人心悸的压抑。
他必须行动起来。待在这里,无异于等死。追兵(血骨使和饲魂僧)虽然暂时被大泽紊乱的灵机与瘴气阻隔了精确追踪,但他们必定会组织人手封锁外围,并逐步向内搜索。而红的状况,根本等不起一场漫长的围捕。
“玄冥重水支脉……”林荒低声重复着守印灵的提示。那或许是此地唯一可能与“至纯生机”或“同源之物”相关的线索。但在这浩瀚泽国,如何寻找一条可能隐藏了无数岁月的“支脉”?
他首先需要确定方向,了解环境,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并尽可能恢复一点自保之力。
轻轻将红放平在一块相对干燥些的芦苇丛根部,林荒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袍下摆,先简单处理自己的伤口。他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道元,却发现经脉滞涩,如同干涸的河床。右肩的侵蚀邪气更是顽固,普通道元难以驱散。
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身旁的“破幽”上。缠布的长刀静静躺在泥水里,刀鞘和缠布早已被泥污浸透,但隐隐的,林荒能感觉到刀身内部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渴望?并非对血肉的渴望,更像是对周围环境中某种“杂质”的排斥与吸收欲。
这里阴湿之气浓郁,但并非纯粹的阴气,而是混杂了水汽、腐烂生灵残骸的怨念、淤积的毒瘴以及某种大地深处的沉郁气息。而“破幽”的特性……似乎对“阴秽”、“邪异”、“怨念”之类的能量格外敏感,甚至能吞噬转化一部分。
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在林荒脑海。
他伸出左手,缓缓握住“破幽”的刀柄。入手冰凉,煞气内敛,但在接触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刀身内部那丝渴望变得清晰起来,同时,右肩伤口处那股侵蚀性的邪异阴冷力量,似乎也微微躁动了一下。
“你想‘吃’掉它?”林荒低声问刀,仿佛在与一个沉默的伙伴交流。没有回应,只有刀柄传来的、仿佛共鸣般的轻微震颤。
他不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强忍着经脉刺痛,将最后一点点精纯的道元凝聚于指尖,然后猛地按在右肩伤口边缘!
“嗤!”
道元与侵蚀邪气碰撞,发出轻微响声。林荒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这一步是为了“激活”和“标记”那股邪气,让它变得更加“醒目”。
紧接着,他左手握紧“破幽”,将刀尖轻轻抵在伤口附近。
嗡——
“破幽”刀身那不起眼的缠布下,仿佛有暗流涌动。一股冰冷、锋锐、带着强烈吞噬意志的吸力,自刀尖传出,精准地锁定了他刚刚用道元刺激过的那股侵蚀邪气!
“呃啊——!”
林荒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那不是刀割肉体的痛,而是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针顺着经脉,将那股阴冷邪异的力量强行“抽”出来的痛!邪气挣扎着,试图更深入地钻入他的血肉骨髓,但在“破幽”那霸道的吞噬特性面前,如同遇到天敌的毒蛇,被一点点剥离、扯出!
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当最后一丝青灰色的邪气被吸入刀身,林荒右肩的麻木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火辣辣的皮肉伤痛。而“破幽”的刀身,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缠布缝隙间有极淡的黑红色煞气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刀,仿佛“饱食”了一顿,传达出一丝微弱的“满足”感,连带着与林荒之间的联系,似乎也紧密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林荒大口喘息,脸色更白,但眼神却亮了一些。这验证了他的猜想——“破幽”确实可以吞噬这种阴邪性质的力量,并可能借此恢复或提升自身,甚至反馈给他这个主人。但这个过程同样凶险,若他自身意志不足或引导有误,很可能被煞气反噬,或者连自身的精气一同被刀吞噬。
不过,至少暂时解决了伤口恶化的问题。他撕下布条,简单包扎止血。
接下来,是方向。守印灵只说了“云梦大泽深处”,西北方向。但在这浓雾弥漫、地貌相似的泽国,东南西北都难以分辨。
林荒看向水面。水流极其缓慢,几乎察觉不到流向。他折断一根芦苇,将其轻轻放在水面。芦苇微微转动,最终指向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水流似乎向着左前方,也就是他感知中雾气更浓、水色更深邃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汇聚。
水往低处流,也往往朝着更广阔的水域或地下暗河方向。或许,顺着水流的方向,能更接近大泽深处,找到可能存在的“玄冥重水”支脉线索?但这同样意味着更深邃的未知和危险。
他又看向昏迷的红。如果带着她徒步在泥泞沼泽中跋涉,速度慢,目标大,极易陷入泥潭或被潜藏的危险袭击。需要一种代步工具,或者……利用环境。
林荒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段漂浮的、被水流推到浅滩附近的粗大枯木上。心中有了计较。
他收集了一些较为坚韧的藤蔓和水草,又挑选了两段相对笔直、浮力尚可的枯木,用藤蔓和水草将它们并排捆绑,中间留出空隙,再铺上一层较厚的芦苇杆,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木筏。虽然粗糙,但足够承载他和红,在浅水区域移动,比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淤泥里,要省力且安全不少。
将红小心地抱上木筏,让她平躺在铺好的芦苇上。林荒又用剩余的藤蔓做了个简易的拖绳,系在自己腰间。他不敢用桨,划水声在寂静的泽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打算亲自下水,在齐腰深的水中牵引木筏前进,既能控制方向,动静也小。
准备妥当,林荒最后看了一眼他们上岸的浅滩,深吸一口带着浓郁水腥和淡淡瘴气的空气,拉着藤绳,缓缓步入浑浊冰冷的泽水中。
水很凉,刺激着伤口。水下淤泥松软,每一步都要小心试探。林荒收敛气息,将感知放到最大,警惕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木筏在他身后无声滑行,红静静地躺在上面,如同沉睡。
起初一段路程异常平静,只有水流缓慢抚过腿部和木筏的细微声响。雾气依旧浓重,能见度没有丝毫改善。但渐渐地,林荒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水中的“杂质”变多了。不仅仅是泥沙和腐烂植物,偶尔会碰到一些细碎的、无法辨认的骨骼碎片,以及一些黏糊糊的、不知是藻类还是某种生物卵鞘的东西。周围芦苇的形态也开始变化,出现了一些叶片边缘带着锯齿、茎秆呈现暗紫色的怪异品种,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甜味里,开始掺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近乎枯竭的道元,在这片水域中,恢复得极其缓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仿佛这里的天地灵机与外界不同,更加惰性,或者……被某种更深沉的力量压制、污染了。
他心中一凛,更加谨慎。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大的阴影。随着靠近,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陆地,而是一片更加茂密、更加怪异的“森林”。只不过,组成森林的不是树木,而是无数高达数丈、粗如水桶、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暗绿色苔藓的……巨大真菌柱!它们的菌盖如同撑开的巨伞,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菌盖下方垂落着无数须状的、微微飘动的菌丝,有些菌丝尖端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磷光。
这是一片泽中菌林!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朽甜腻混合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甚至让林荒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
木筏接近菌林边缘,水流在这里几乎停滞。林荒停下脚步,凝重地观察着这片寂静得可怕的菌林。那些巨大的真菌柱之间,水道狭窄曲折,水下盘根错节的菌丝和腐烂物更多,贸然进入,极易迷失,且不知隐藏何种危险。
但守印灵提示的方向,以及水流微弱的指向,似乎都暗示着,穿过这片菌林,可能才算是真正踏入云梦大泽的“深处”区域。
就在林荒权衡是否绕行(但绕行可能意味着更远的路程和未知地形)时,他身后的木筏上,昏迷的红,身体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林荒一直贴身存放的那枚玉环,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温热感!这一次,并非持续的搏动,而是断断续续的、如同被干扰的脉搏,时强时弱,指向……正是那片幽暗诡异的菌林深处!
与此同时,红那微弱的、被青木灵韵包裹的灵体本源,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波动,如同冰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清晰可辨。
林荒的心猛地一跳。
玉环再次感应!红的灵体也产生反应!
这菌林深处,有什么东西,与沉阴玉髓同源?或者……与红的“纯净之灵”特性,存在某种关联?
希望与危险,同时在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菌林阴影中,向他招手。
林荒回头看了一眼木筏上人事不省的红,又摸了摸怀中温热的玉环,最后将目光投向那片寂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菌林。
没有退路。
他紧了紧腰间的藤绳,握住了“破幽”的刀柄,深吸一口气,拉着木筏,缓缓驶入了菌林边缘幽暗的水道。
刚一进入,光线陡然昏暗下来,头顶被层层叠叠的巨大菌盖遮蔽,只有那些惨绿色的菌丝磷光提供着微弱照明,将水道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水下,不时有滑腻的菌丝或不明物体擦过小腿。
林荒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木筏在狭窄的水道中安静滑行,碾过水下厚厚的菌丝腐殖层,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
深入菌林大约百丈后,异变突生!
前方左侧一株格外粗大的、菌盖上布满诡异暗红色纹路的真菌柱,其垂落的菌丝突然无风自动,如同受到惊扰的蛇群,猛地朝着林荒和木筏的方向席卷而来!那些菌丝尖端闪烁着更加明亮的惨绿磷光,速度快得惊人!
林荒早有戒备,在菌丝袭来的瞬间,左手用力一扯藤绳,将木筏拉向右侧,同时右手“破幽”已然出鞘!
没有炫目的刀光,只有一道凝练的乌黑刀影,带着斩破污秽的决绝,横斩而出!
“嗤啦——!”
袭来的大片菌丝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大量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暗绿色汁液。被斩断的菌丝如同受伤的触手般疯狂扭动、抽搐,随即迅速枯萎、变黑。
但攻击并未停止!那株真菌柱似乎被激怒了,菌盖剧烈颤抖,更多的菌丝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不仅如此,附近其他几株真菌柱的菌丝也仿佛接到了信号,纷纷活化,如同无数毒蛇,从水下、空中、菌柱缝隙间,朝着这个闯入者发起了围攻!
一时间,狭窄的水道中,漫天都是飞舞的、闪烁着磷光的惨绿菌丝,腥臭扑鼻,杀机四伏!
林荒眼神冰冷,将木筏猛地推向后方一块相对开阔的水域,自己则踏步上前,横刀而立。
“破幽”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刀刃上那内敛的煞气,似乎因为接触到这些充满阴秽与邪异生命力的菌丝,而变得活跃起来。
战斗,在这片寂静的菌林中,骤然爆发。而菌林更深处,那吸引玉环和红产生微弱共鸣的源头,依旧隐藏在重重阴影之后,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