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当然知道你过的苦……”大脸黄皮的眼眸变得更加深绿,身子往井沿旁挪了又挪,让出了足够的空位,“爷爷这就带你走,去一个不苦的地方……”
“是真的吗,爷爷。”万海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井沿,另一只脚也慢慢提了起来。
“万海你搞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有一只手从万海的身后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脖领,用力把他从井沿上扯了下来。
“半夜三更的,你跑到我这里跳井,发什么失心疯?”王老板看着摔倒在地上的万海,有些气急败坏的骂道,“害人的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不给你运费呢!”
“啊……王老板?”躺在泥水里的万海,足足过了十几秒后,眨了眨眼,腾的一下跳了起来,什么话也不说,抱着王老板就是一顿干嚎。
第二天一早,万海开着车,逃也似的离开了王老板的村子。
直到傍晚,万海骑着摩托车带着行李,回到了乡下老家,村东头的那个老院子里的三间砖混结构的平房,是他在这个村子里仅存的回忆和念想。
父母早逝,自己跑了半辈子车也没成家,后来在城里买房之后,这院子就常年空着,偶尔觉得有些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回来歇歇脚,顺便去坟上陪爹娘说说话。
这次回来是因为车送去大修了,那天暴雨夜之后,回来的路上,货车发动机出了毛病,在路上抛锚了好几次。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李健康这小子又偷懒,这是多久没给房子通风换气了。”万海皱了皱眉,把行李扔在堂屋,打算先收拾收拾房间。
走到灶台边准备烧水时,他愣住了。
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六个鸡蛋壳。
不是破碎的蛋壳,而是从中间完美裂成两半,里面的蛋清蛋黄被吃得干干净净,壳里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六个蛋壳围成一圈,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祭拜仪式。
“该死的老鼠。”万海嘟囔着,但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老鼠吃鸡蛋会把蛋壳弄碎,不会这么整齐。
而且他已经将近半个月没回来了,没人住的家里,哪来的新鲜鸡蛋?
他四处检查,在米缸旁边发现了几撮黄色的毛发,很细,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金色。
“黄鼠狼?”万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想起昨天的那场暴雨夜里发生的一切,但他马上摇摇头,“不可能,两百多公里呢,哪能跟过来。”
他收拾了蛋壳,打扫了屋子,没太当回事,农村里黄鼠狼偷鸡摸蛋是常事,只是像这样拿着蛋,跑到自己的家里吃,显得有点邪门。
晚上,铁柱胡乱煮了两包方便面,加上卤蛋火腿肠,开了瓶二锅头,坐在院里边吃边看星星。
小半瓶酒下肚,昨夜的那场记忆变得模糊起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肯定是梦。”他对着酒瓶说,“建国后动物不许成精,这可是有规定的。”
睡到半夜,万海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房间里,像是有很多老鼠,露着爪子在铝合金吊顶上跑动,窸窸窣窣,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还夹杂着吱吱吱的叫声,尖锐刺耳。
“没吃没喝的,跑我这来干什么?”万海懒得起来,大声吼了几句,声音立刻停了。
半个小时后,还没等他闭眼,老鼠们又在吊顶上跑了起来。
几次三番后,万海腾的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捅开天花板,拿着手电筒在上面照了好大一会,别说老鼠了,天花板上连根毛都没有。
第二天,他晾在院里的衣服不见了,最后在茅房顶上找到,倒是被叠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水缸里漂着十几只死老鼠,都是被淹死的,浮肿的尸体在水面晃荡。
连续三天,怪事不断。
第四天早上,顶着两个好大黑眼圈的万海正打着哈欠,准备做早饭,一打开面缸,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半缸白面里,混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一看就是黄鼠狼的粪便。
更诡异的是,那些粪便还在面粉上摆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债!
万海盯着那两个字,又恶心又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条件反射般的抓起手机,伸手就戳了个11,戳到0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了。
打通了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说有黄鼠狼讨封不成,恶意报复,在我家面缸里拉屎,还摆了两个字?
这不成了神经病晚期了吗?
搞不好,还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明摆着已经被它盯上了,今天是在米缸里摆字,明天说不定就能点火烧房,躲是躲不过去了,我得找个明白人帮我出出主意。”看着电话想了好大一会,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最后他把电话打给了在镇上混生活的发小李健康。
李健康在镇上开了个饭馆,人脉广,消息灵通自不必说,关键是这小子从小脑子就灵光,读的杂书特别多,什么事情都能说个一二三,主意特别多,看看他能不能帮到自己。
“一般的黄鼠狼可没这么多坏招,这多半是已经有了道行的黄大仙。”简单听了万海的叙述之后,电话那头的李健康,立刻就压低了声音,“阿海,你是不是得罪它了。”
“要是说得罪,我觉得不算吧……”万海支支吾吾说了暴雨夜发生的事,只说撞见一只脸特别大的黄鼠狼,自己按喇叭把它吓跑了,还特地省略掉了黄鼠狼说话的那一段。
“不对,你没说实话。”这种小把戏哪能瞒得了见多识广的李健康,他直接戳破了万海的谎话,“我跟你说,有了道行的黄鼠狼,那就是黄大仙,它们一般不会去主动惹人,但你真要是坏了它的修行,它能缠你三代。”
“什么修行不修行的,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李健康的话,让万海的心里阵阵发毛,但嘴上还是硬的,“大仙大仙,说到底还不就是个畜牲。”
“呸呸呸,阿海你这家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想想你自己,这么多年翻不了身,还不是坏在你这张破嘴上了,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吗。”李健康骂了他一句,然后声音突然变低,“这样吧,等下我给你联系个明白人,明天一起去你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啥明白人?”万海随口一问,“靠谱不?”
“说啥呢,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出马仙,十里八乡的有事都找她。”李健康没好气的给了他一句,“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明天人到了,你把嘴给我洗干净了,别乱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轻重,啰嗦。”万海挂了电话,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坐在院子里抽着烟,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着地上有些佝偻的影子,他突然觉得,那好像不是自己的影子。
有些像……
一只直立的黄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