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戌时三刻,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萧衍眉宇间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本奏折——是半个时辰前,三皇子萧景睿递上来的,弹劾陆啸云“擅调兵马、私封民产、构陷忠良”。
书房里站满了人。左侧是三皇子萧景睿,身后跟着刑部尚书杜衡、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右侧只有萧景琰一人,月白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如松。
“景琰,”皇帝放下奏折,缓缓开口,“陆啸云在江宁查封赵家产业,是你授意的?”
“回父皇,儿臣不敢。”萧景琰躬身,“陆将军奉旨协查盐政案,自有临机决断之权。查封赵家产业,想必是发现了确凿证据。”
“确凿证据?”萧景睿冷笑,“七弟说得轻巧。赵家乃朝廷勋贵,赵擎海官至水师提督,镇守东境十余年,劳苦功高。如今仅凭陆啸云一面之词,就封其产业、毁其清誉——七弟可知,寒了忠臣良将的心,是何等后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萧景琰抬眼,看向兄长:“三皇兄所言极是。正因赵家是朝廷勋贵,更该以身作则,遵纪守法。若赵家果真清白,陆将军搜不出证据,自会还其公道,朝廷也会有补偿。但若……”他顿了顿,“赵家真与南宫家勾结,私运生铁、通敌叛国,那便不是忠臣,是国贼。”
“你!”萧景睿脸色一沉,“七弟这是认定赵家有罪了?”
“儿臣不敢。”萧景琰转向皇帝,“儿臣只是以为,查案当实事求是。有罪则惩,无罪则免。若因涉案者是勋贵便不查,那盐政案也不必查了——南宫家不也是百年世家?”
这话绵里藏针。萧景睿被噎得一时语塞。
皇帝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烛火噼啪,映得他眼中明灭不定。
“景睿,”皇帝忽然道,“赵擎海是你举荐担任水师提督的,这些年,你可曾察觉他有异?”
萧景睿心头一紧,忙躬身:“父皇明鉴!儿臣举荐赵将军,是看重他治军严谨、忠勇可嘉。这些年来,东境海防稳固,商路通畅,皆是赵将军之功。儿臣……儿臣实在不知他竟会与南宫家勾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或是……有人栽赃陷害。”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萧景琰神色不变,只道:“三皇兄所言不无可能。所以更要彻查——查清了,才能还赵将军清白,也才能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
皇帝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衡和陈瑛:“你们怎么看?”
杜衡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此事务必慎重。赵家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恐引朝野动荡。不如……先让赵将军回京自辩,待案情明朗,再行定夺。”
老成持重之言,实则是在拖延。
陈瑛却道:“陛下,臣以为杜尚书所言不妥。若赵家真有通敌之嫌,让他回京,岂不是纵虎归山?况且盐政案牵连甚广,若事事拖延,何时能了?”他顿了顿,“臣奏请陛下,准陆啸云继续查办,一查到底!”
这两位,一个刑部,一个都察院,意见相左。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萧景琰:“景琰,朕若让你主审此案,你敢接吗?”
满室皆惊。
萧景睿猛地抬头:“父皇!七弟年轻,又涉盐政案,恐难服众……”
“朕问的是景琰。”皇帝打断他。
萧景琰跪倒在地:“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只是……”他抬眼,“此案涉及赵家、南宫家,乃至朝中多位大臣,儿臣人微言轻,恐难镇住场面。儿臣斗胆,请父皇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坐镇,儿臣从旁协助。”
以退为进。既接了差事,又找了靠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会是谁?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想让谁坐镇?”
“儿臣以为,”萧景琰缓缓道,“安平大长公主德隆望尊,又是皇室长辈,最合适不过。”
安平大长公主——先皇后的养母,萧景琰的外祖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公主,已经多年不问政事,但她在宗室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萧景睿脸色骤变。他刚要开口,皇帝已经点头:“准了。”
“父皇!”萧景睿急道,“大长公主年事已高,怎好劳烦她……”
“正因为年事已高,才更该为朕分忧。”皇帝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景琰,你明日便去大长公主府,请她出面。”
“儿臣遵旨。”
“至于赵家……”皇帝沉吟片刻,“先封着吧。等陆啸云回京,拿出证据再说。”
这话等于默认了陆啸云的行为。萧景睿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辩。
“都退下吧。”皇帝疲惫地挥挥手,“景琰留下。”
众人行礼退出。萧景睿临走前,深深看了萧景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许久才道:“你知道你三哥为何急了吗?”
萧景琰垂首:“儿臣不知。”
“因为赵家是他最重要的盟友。”皇帝睁开眼,目光锐利,“东境水师,是他在军中最坚实的根基。没了赵家,他就断了一臂。”
“父皇……”
“朕都知道。”皇帝打断他,“盐政案、军械案、乃至南宫文远的死……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是谁在操纵,朕心里有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雪光映着宫墙,“朕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萧景琰沉默。
“景琰,”皇帝转身看着他,“你恨朕吗?”
又是这个问题。萧景琰跪倒:“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皇帝走近,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些年,朕冷着你,压着你,明知你三哥对你不利,却从不出面护你——你心里,就没有怨?”
萧景琰抬起头。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儿臣有过怨。”他缓缓道,“怨父皇为何不查母亲之死,怨父皇为何纵容三哥,怨父皇为何……将儿臣当成一枚棋子。”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后来儿臣明白了——父皇不只是父皇,更是皇帝。皇帝眼中,江山最重。”
皇帝瞳孔微缩。
“所以儿臣不恨。”萧景琰一字一句,“儿臣只求,有朝一日,能亲手为母亲讨回公道。能亲眼看见,这江山海晏河清。”
书房里死寂一片。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那叹息苍老而疲惫:“你比你母亲……更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给陆啸云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蟠龙的眼睛处,镶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
“这个你收着。”皇帝将玉佩放在萧景琰掌心,“若遇生死关头,可凭此玉佩调动宫中禁军,最多……五百人。”
萧景琰握紧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儿臣……谢父皇。”
“去吧。”皇帝摆摆手,“腊月廿五……小心些。”
萧景琰心头一震。皇帝知道——知道明日的刺杀计划!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提醒。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萧景琰叩首,起身退出。
走出御书房时,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紧玉佩,望向清凉殿的方向。
明日,腊月廿五。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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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谢府。
沈清辞将一张图纸铺在案上。那是一幅清凉殿的平面图,详细标注了殿内布局、门窗位置、以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暗哨点位。
“这是陆啸云留下的侍卫布防图。”谢长渊指着那些朱圈,“一共十二人,四人明哨,八人暗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交接时有半刻钟的空档。”
“半刻钟……”沈清辞蹙眉,“足够刺客潜入了。”
“对。”谢长渊点头,“所以我们得调整布防。明日戌时起,所有暗哨撤掉,换成我们的人——我府里的护卫,还有沈府的家丁,总共二十人,都是练家子。”
“撤掉陆啸云的人?”沈清辞摇头,“他们会听吗?”
“会。”谢长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与陆啸云留给萧景琰的那枚一模一样,“因为这个。”
沈清辞怔住:“你从哪里……”
“陆啸云离京前,给了我一块。”谢长渊把玩着铁牌,“他说,万一京城有变,凭此牌可调遣他留下的亲兵。我试过了,好使。”
沈清辞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引蛇出洞,然后关门打狗。”谢长渊手指点在图纸上清凉殿后院的位置,“明日戌时,我会让七殿下在梅树下抚琴——这是信号。刺客看见目标出现,必会动手。而我们在周围埋下伏兵,等他们现身,一网打尽。”
“太冒险了。”沈清辞摇头,“万一刺客中有高手,伤了七殿下……”
“所以我需要你。”谢长渊看向他,“明日你陪在七殿下身边。你懂医术,万一……也能及时救治。”
沈清辞盯着图纸,良久,缓缓点头:“好。”
“还有,”谢长渊又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两件软甲,薄如蝉翼,却闪着金属的寒光,“金丝软甲,刀枪不入。明日你我各穿一件,七殿下……我也准备了一件。”
“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有备无患。”谢长渊合上木匣,“明日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雪又下了起来,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沈清辞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道:“谢长渊,等这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谢长渊怔了怔,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谢长渊想了想,道:“等这事了了,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西湖的荷花极美,断桥的雪景也别致……总比困在这京城里强。”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你呢?”
沈清辞垂眼,轻声道:“我想看到盐政清明,百姓安居。想看到七殿下……不再住清凉殿。”
“会看到的。”谢长渊拍了拍他的肩,“一定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坚定。
窗外风雪更急了。
而明日,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