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云踏入京城城门时,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的冷,却不及他心头寒意半分——江宁到京城五百里,他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只用了十个时辰。
守城士兵见了他腰间令牌,慌忙放行。马蹄踏过空寂的长街,积雪在蹄下溅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陆啸云没有回侍卫亲军司,也没有回镇北王府,而是径直往皇城方向疾驰。
他要去清凉殿。
在江宁时,他收到谢长渊的密信,只有八个字:“腊月廿五,清凉有变。”
腊月廿五——就是明日。
而“清凉有变”……陆啸云握紧缰绳,指节泛白。他想起南宫文远那份“弑嫡”的密奏,想起慕容弘书房暗室里的刺杀图,想起赵擎海那阴冷的笑容。
萧景琰,他……
马匹在皇城侧门停下。陆啸云翻身下马,守门的禁军认得他,抱拳行礼:“陆将军!”
“开门。”
“将军,宫门下钥了,若无陛下手谕……”
陆啸云亮出那枚蟠龙玉佩。禁军脸色一变,慌忙开门。
他步入宫道,雪光映着朱墙金瓦,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清凉殿所在的小巷格外僻静,积雪无人打扫,积了半尺厚。殿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摇晃,将檐角兽吻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狰狞如鬼魅。
陆啸云在巷口停下。
他看见墙头有黑影一闪而过——是他留下的暗哨。但暗哨的位置……似乎变了。原本该在东南角的暗哨,此刻移到了西南角;该在正殿屋顶的,却缩在了偏殿檐下。
有人调整了布防。
陆啸云眯起眼,悄无声息地潜入巷中。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墙外,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院内。
院里积雪平整,只有一行脚印——从殿门延伸到那株老梅树下,又折返。脚印很浅,像是有人踱步沉思。
陆啸云顺着脚印走到梅树下。梅枝上积着雪,红艳艳的花瓣在雪光下灼眼。他伸手拂去枝头积雪,指尖触到一点异样——树皮上有道极浅的刻痕,新刻的,是个箭头形状,指向正殿方向。
这是……暗号?
谁留的?
“将军好雅兴,深夜赏梅。”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越平静。
陆啸云猛地转身。萧景琰披着月白鹤氅,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殿下。”陆啸云抱拳,“臣……刚回京。”
“知道。”萧景琰走下台阶,雪地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江宁到京城五百里,将军十个时辰便赶回来了——好脚力。”
他知道了。陆啸云心头一震:“殿下如何得知臣去了江宁?”
“猜的。”萧景琰走到梅树下,与他并肩而立,“南宫家的生铁从江宁运出,赵家的产业在江宁最盛。将军若要查,必去江宁。”他侧过头,看着陆啸云,“查到了吗?”
陆啸云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就着灯光翻阅。琉璃灯的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到最后那页胡老七的签名时,指尖微微一顿。
“胡老七死了。”陆啸云低声道,“昨夜在燕子矶,被人灭口。”
“意料之中。”萧景琰合上账册,“赵擎海不会留活口。”他抬眼,“将军打算如何用这个?”
“明日早朝,呈给陛下。”陆啸云道,“赵家通敌,证据确凿。”
“然后呢?”
“然后……”陆啸云顿了顿,“三皇子失去水师支持,盐政案便可一查到底。”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雪光里显得有几分飘渺:“将军以为,扳倒赵家,就能扳倒三皇兄?”
“至少能断他一臂。”
“断他一臂,他会更疯狂。”萧景琰将账册递还,“将军可知道,腊月廿五是什么日子?”
来了。陆啸云直视着他:“臣不知。”
“是我的生辰。”萧景琰转身,望向茫茫雪夜,“也是我母亲的忌日。”
陆啸云呼吸一窒。
“永昌十三年腊月廿五,母亲薨逝。”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我十一岁。她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琰儿,以后要藏好’。我问她藏什么,她说……藏住你的聪明,藏住你的恨,藏到该亮的时候。”
他顿了顿:“我藏了十年。”
陆啸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将军可知,我这清凉殿为何叫‘清凉’?”萧景琰忽然问。
“臣不知。”
“因为‘清’是母亲的闺名,‘凉’是她走时,我的手心感受到的温度。”萧景琰伸出手,掌心向上,任雪花落在上面,转瞬融化,“十年了,这温度我一直记得。”
雪落无声。
陆啸云看着眼前这个人——单薄得像一株雪中青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可那双眼里的光,却坚韧得能刺破这沉沉夜色。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明日的刺杀……”
“将军知道了?”萧景琰转过头,眼中没有惊讶。
“谢长渊给臣送了信。”
“谢公子是个聪明人。”萧景琰笑了笑,“他布好了局,就等鱼儿上钩。”
“殿下要以身犯险?”
“不犯险,怎么钓大鱼?”萧景琰看着他,“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陆啸云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起来。”萧景琰扶起他,手指触到他的手臂,冰凉,“我不要将军死,我要将军活——活到看见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他的手很凉,却让陆啸云心头滚烫。
“殿下需要臣做什么?”
“明日戌时,我会在这梅树下抚琴。”萧景琰指向梅树,“刺客看见目标,必会现身。将军要做的,是守在暗处,等他们全部进入院子——”他顿了顿,“然后,关门打狗。”
“殿下呢?”
“我会穿上金丝软甲,坐在琴后。”萧景琰道,“谢公子准备了二十名护卫,埋伏在四周。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守在最近的位置,万一有变,能及时出手。”
“臣来守。”陆啸云毫不犹豫。
萧景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皇帝给的那枚,蟠龙眼睛镶着红宝石。
“这个,将军收着。”
陆啸云一怔:“这是陛下给殿下的……”
“明日若有不测,凭此玉佩可调动宫中禁军。”萧景琰将玉佩放在他掌心,“我若用不上,将军或许用得上。”
玉佩还带着萧景琰的体温,温润微暖。陆啸云握紧它,像握住一个承诺。
“殿下,”他忽然问,“您信臣吗?”
萧景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若不信,怎会将性命托付?”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陆啸云喉结滚动,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句:“臣,定护殿下周全。”
“我信。”萧景琰转身,走向殿门,“天色不早了,将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陆啸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月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琉璃灯的光渐渐远了,最后只剩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里摇晃。
他握紧玉佩,又握紧怀中那本账册。
明日。
腊月廿五。
母亲忌日,儿子生辰。
一场刺杀,一场反击。
这盘棋,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陆啸云转身,纵身跃出墙外。雪还在下,将他留下的足迹覆盖。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
比如信任。
比如承诺。
比如……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清凉殿。
殿内,一点烛火亮着,在茫茫雪夜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陆啸云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风雪中。
而殿内,萧景琰坐在案前,对着跳动的烛火,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陆啸云留下的铁牌。
铁牌冰凉,却让他心头微暖。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话:“琰儿,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一个肯为你拼命的人。”
当时他不懂。
现在,或许懂了。
窗外风雪更急。
而明日,就要来了。
棋局终局,落子无悔。
这一步,他赌上了所有。
包括性命。
包括……那颗刚刚萌动的心。
他吹灭蜡烛,殿内陷入黑暗。
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
萧景琰闭上眼。
腊月廿五。
母亲的忌日。
他的生辰。
也是……某些事情的开始。
他轻轻握紧铁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次,他不想输。
也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