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离话音落下,目光如刀般紧锁在莫怀楚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她心底早有揣测,那蟾蜍精嘴里也未见得全是实话,在被菁山宗收入镇妖塔之前,会否本就是出自重渊?
然而,莫怀楚却神色如常,非但不见半分局促,反将双手一摊,眉梢眼角俱是坦荡,甚至透出几分无辜的委屈来。
“阿离,”他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这些事,只要你问,我自当知无不言。可你这般语气……倒像是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他微微倾身,眸中映着远处摇曳的灯火,竟显出几分黯淡,“你这是在审问我么?”
叶长离心头微动。她没料到他竟是这样反应,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错怪他了。可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她因一时心软便含糊过去。
但她又不能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时至今日,不能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
她收敛了神色,语气稍缓,却依旧透着一丝谨慎的试探:“那便说说,这其中究竟有何缘故?”
莫怀楚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追问。他轻轻吁了口气,仰首望向漫天星河,声音悠悠荡在夜风里:“也罢……既然阿离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他说着,朝叶长离那处挪近了些许,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倚在树干上。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三峰的灯火明明灭灭,反倒衬得这崖边格外寂寥。
默然片刻,他像是整理好了思绪,方才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其实……我那套旁人看来稀奇古怪的驭兽之术,其中的门道,原是我兄长所授。”
“兄长?莫宗主?”叶长离眉尖轻蹙,眸中浮起疑惑。
她记得在戎州城初见时,莫宗主和莫怀楚的关系似乎还算融洽,虽说不上亲密无间,但也不像是有什么嫌隙。
但落日试炼之前,莫怀楚不是说他们已经决裂,甚至脱离宗门了吗?
莫怀楚并未立即答话,只侧过脸望着苍穹深处。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影,那眼神悠远而空茫,仿佛陷入了某段沉埋已久的往事。
他的侧脸又好似隐没在星光下,透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其实,我哥……待我一直很好。”他低声说道,语气里杂糅着感慨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叶长离安静地望着他,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莫怀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愉悦的意味,反倒浸着某种压抑的苦楚。他缓缓道:“可是……我却宁可他待我不好。”
“为什么?”叶长离忍不住轻声问,话音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莫怀楚却在此刻忽然转开话锋,语气变得幽深难辨:“阿离,你可知道……我其实,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叶长离一愣,显然对这个突然的转折感到意外。
“是的,血亲的姐姐。”莫怀楚说得轻描淡写。
叶长离摇了摇头,神色间困惑更甚:“此事……我从未听闻。”
她的确对此一无所知。世人皆道,前任菁山宗宗主膝下仅有两个儿子:长子莫怀瑾,两年前连云山一役后继任宗主之位;次子莫怀楚,自小顽劣不羁。何曾有过什么女儿的传闻?
但不曾有任何传言提到莫宗主还有一个女儿。
她心念电转,忽想到另一种可能——
“那你姐姐她……”叶长离再度开口,话音里已带上了几分迟疑与小心翼翼。
莫怀楚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失踪了。”
叶长离心头微微一震,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望着莫怀楚眼底那抹化不开的落寞,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轻声应道:“原来……如此。”
莫怀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依稀记得,姐姐是个很温柔的人。幼年时,母亲缠病于榻,父亲忙于宗门事务,哥哥又体弱多病,家中无人顾我。大多光阴,我都是与姐姐一起度过的。”
“那她后来……可是遭遇了不测?”叶长离心下触动,忍不住追问。
莫怀楚却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难辨:“不,她是忽然不见的。”
叶长离心下一凛,屏息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记得那晚,姐姐将我哄睡,但我满脑子都是她白日里新教我的剑招,根本没睡着。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我佯装假寐,偷偷瞧着她。”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可她刚出了我的院门,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是谁?”叶长离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莫怀楚长叹一声,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是当时菁山宗的宗主,我们的父亲。”
叶长离闻言,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莫怀楚继续说着,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讥诮:“见是父亲,我起初并未多想,便独自溜去练武场,想着将姐姐教的剑招练熟些,好给她瞧。直到夜深,我才打着呵欠回去,迷迷糊糊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可醒来时……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得空茫:“姐姐,自那日起,便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提她的名字。每当我质问父亲,他都缄口不言,到后来更是厉声呵斥,严令我不得再提——他说,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姐姐。”
叶长离心头一紧,眉宇间的困惑与不安交织,试探着问:“你父亲……他究竟想隐瞒什么?”
莫怀楚苦笑一声,话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酸涩:“我也想知道。可父亲从未给过回应。他抹去了姐姐在菁山宗的一切痕迹,连她的名字都成了禁忌。宗门上下,再无人敢提及她半分,就好像……她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夜空中,仿佛想从那些冰冷的星光里寻得某种答案。
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记错了……或许,姐姐根本不曾存在过。可每当我闭上眼,我都还能看到她的模样,听到她的声音。我知道,她是真实的,曾经那样鲜活地存在过。”
“那你后来……可曾寻过她?”叶长离轻声问道。
莫怀楚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一丝倔强:“自然。我不信她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她若是活着,我必要找到她;她若是死了,我也要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花了多年时间,试图寻得她一丝踪迹,可无论怎么找,皆是徒劳。许是见我可怜……直到有一天,我哥他终于告诉了我真相。”
叶长离强压住胸中翻涌的不安,“莫宗主他……说了什么?”
莫怀楚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神也染上了一抹痛楚与怨愤:“他说,姐姐早在她失踪的那一夜……便已经死了。”
害她姐姐的凶手是谁,此时已不言而喻。
纵使心中早有猜测,亲耳听闻此言,叶长离仍是不由得心下一震。
她望向莫怀楚,原本探究的目光里,不禁掺入了几分怜悯与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他……为何如此?”
莫怀楚却摇了摇头,“兄长并未明言,又或者……连他也不清楚个中缘由。但我身在局中,到底还是窥见了几分端倪。”
他的目光又涣散了些,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该从何处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