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转身进家。
纸箱的破旧气味夹杂着方便面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父亲孟志安弯着腰费着大劲儿把方便面从地上搬到货车上,——这是为了明天早上早点出车,早点赚钱。
昏黄的灯光笼着他,身子也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这个在前世记忆中早已习以为常的画面,此刻却看得他鼻头发酸。
“怎么…回来了?”林建国头也没抬,声音嘶哑,指了指楼上。
孟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让他上去吃饭。
孟晓张了张嘴,哽咽了一下,
前世父母亲去世的早,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孟志安与刘凤英,
那句“爸”却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默默放下书包,走向了孟志安身旁。
孟晓看着柜台上的笔记,密密麻麻的账本,那是他父亲一笔一笔记的。
孟晓的目光看向最后一行,清晰地列出来了:“红烧牛肉面进价是21.5元/箱,售价22.8元/箱,利润1.3元。”
一箱就赚一块三。
呵,微薄的利润。
前世他从来不在乎这个利润,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富二代,直到今天,原来是“负二代”。
“看什么看。”孟志安收起账本,语气惜字如金,“吃完饭学习去”
孟晓没动。他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了桌子上的那碗面,上面飘着几根菜叶子,连点油都没瞧见。
“儿子啊,你咋回来了,快上楼吃你最爱吃的烩面”,刘凤英泼辣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不是说晚上去补习吗?”
楼上的是烩面,楼下的是素面。
孟晓的心脏很疼,他赶紧仰起头,怕泪水流下来。
他瞬间明白了,前世只要他不在家,父母就吃这样的素面。
而当他陪着父亲,不论是去下乡送货,还是在家也好,父亲都会豪爽地说一句,儿子,今天中午咱吃烩面吧。
在家的时候,上面还总是会卧着一个金黄的鸡蛋。
难怪只要自己下乡送货,家里的司机都会说今天又要加餐了。
“爸。”他终于开口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泪水。
他赶紧擦了擦。
孟志安看着他,孟晓眼里的情绪得让他搞不懂,有痛悔、悲伤,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怎么了?”林建国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
“对不起,之前我不懂事,我吃烩面,你就吃这种面,”孟晓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还要再对不起你一次,我会好好学习,期中考试让你高兴。”
林建国愣了几秒,没听懂他这是什么意思,随即摆摆手:“说什么胡话,这种混蛋话别说了,我是你老子,我年轻的时候带你妈把各个地方的烩面吃了个遍,都吃腻了”
“我会好好读书,但我还要再混蛋一次。”孟晓打断他,“但不止读书,还要让咱家过得更好!”
他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踏踏的声响。
每一步,前世的记忆都刺痛着孟晓的心——
高三那年因为纸条事件被迫转学,父亲凑够择校费后,连夜去找了隔壁的一所私人高中。
回来后,父亲的裤子膝盖处破了两个洞,额头也有伤。
大学时他谈了个女朋友,带回家那天,女孩看着堆满方便面的院子,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轻蔑。后来分手时她说:“孟晓,我爱你,但你家给不了我想要的。”
再后来,摸爬滚打三十年,终于发家致富,但沈薇......那天晚上去给她扫墓,说了一些话,还多喝了几杯酒。
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今天。
他突然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
“真疼啊”
推开房门,小房间里简陋却整洁。
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沈薇送的,如今还生机勃勃。
孟晓看了看镜子里肿起来的脸,
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坐到书桌前,翻开了沈薇的数学课本。
那是下午放学后沈薇塞进自己书包里的,还有一堆东西,自己还没看。
他的手往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明天开始我给你补课,不许拒绝。——薇”
纸条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孟晓握着那张纸条,这才是他认识的沈薇。
前世他收到过很多纸条,情书啦、小抄啦、唯独没有这样一张,简简单单地,却带着霸气的说“不许拒绝”。
沈薇。
这个他爱了两辈子,却始终欠她一个圆满的女孩。
前世她因自责拼命守护他最终得病去世。
这一世,他绝不让旧事重演,要让沈薇享受到上一世的荣华富贵。
赌约、直播、烩面、父亲的素面、母亲的围裙、沈薇的眼泪……
所有的这一切都落在他心里,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交织翻滚,
最终沉淀成两个字:
“干了”!
他沉下心,再也不纠结这种小事。
“我就是孟晓,孟晓就是我!”
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课本。
窗外的夜色如墨,树上的蝉在破茧重生。
深夜,孟志安装好车后,端起了桌子的碗筷,走到水池旁开始洗洗刷刷。
刘凤英也跟过来,接过碗筷,用干布仔细擦拭。
收拾完后,孟志安准备关灯睡觉。
刘凤英却摁住了他的手,嘴角努了努孟晓所在的房间,压低声音:“志安,你觉得不觉得,孟晓这小子……今天不一样,我心慌慌的,是不是他在学校惹事了啊”
孟志安抓了抓头发:“这小子从小就有主意,今天我可听说沈薇他妈说了啊,他今天和老师在学校里打了个赌,今天太晚了,明天问问吧。”
“我不是说这个,这小子只要能安安稳稳上个三本,我这当妈的就知足了,从小啊,我就说只要咱俩这小子快乐长大就好。”
刘凤英瞪了一眼孟志安,使劲儿打了一下:“你又打岔”。
“今晚他回来后,你看他说的那些话,还说对不起,他看咱俩的眼神,这能是他平时说得话吗,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啊?”
“是有点邪门,”孟志安点点头,语气也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这要是光受刺激,水过地皮干,他也就三天,我看这次不一样,他这话,像是心里透了,看清了很多东西。”
夫妻俩窃窃私语,到底也没分析明白,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与不解,
孟晓就像一天之间,去掉了身上的不懂事,变成了大人。
“不管是因为啥吧”刘凤英就是一农家妇女,有了孩子后,全身心的就围着孩子打转,抬手抹了眼角,“我听他说的那些话,说让我注意点身体,我这心里头,又酸又暖的,这孩子知道疼人了”
孟志安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像是把挤压在心里的事情都吐出了一点儿。
他拍了拍老伴儿的手:“是啊,知道疼人了,知道自己身上的事儿了,这才是……长大了啊”
刘凤英声音又哽咽了,可这次,嘴角还带着笑:“明儿我可得给咱儿子买点儿肉,让他好好补补,不管他是谁,始终是咱家老二”
此时此刻,楼下彻底安静下来,只是楼上的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