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米伽的郊外,曾经的荒野在战争中被流弹和能量余波犁过一遍,反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焦黑与新生嫩芽并存的景象。一片相对平整、靠近小型地热能源节点(便于利用清洁能源且不易干扰城市主网)的区域被划定出来,作为“认知学院”的临时院址。
没有宏伟的大门,没有高耸的塔楼。只有用预制板材和部分回收飞船装甲快速搭建而成的、低矮而坚固的连片建筑,外表朴素,甚至显得有些简陋。建筑群中央,留出了一片平坦的空地,地面铺设着带有微弱能量导流纹路的特殊石板——这是基兰带着工匠协会,结合部分缴获的缄默科技和认知原理,赶工出来的“共鸣广场”。
今天,是学院成立暨首批学员入学的日子。
天空是奥米伽劫后难得的湛蓝,几缕白云飘过,仿佛刻意拂去战争的阴霾。广场周围,没有盛大的观礼人群,只有少量被严格筛选的媒体记录者、议会观察员,以及部分学员的亲属——他们脸上混杂着自豪、担忧、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超凡力量的敬畏与恐惧。
一百名学员,穿着统一的、简洁的深灰色学院制服,按照编号静静站立在广场边缘。他们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来自奥米伽社会的各个角落:有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眼神却格外坚毅的平民子弟;有出身工匠或学者家庭、对知识充满渴求的年轻人;有来自流浪者部落、身上还带着风霜痕迹的少男少女;甚至还有两名经过严格审查、表现出了强烈求知欲和稳定心性的前叛军底层士兵。
星尘(学院学员)站在队伍的中段。他依旧瘦削,但背脊挺直,流浪生活留下的机警眼神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取代。他微微攥着拳,手心有些汗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吸引。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空气中仿佛就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脉动”,与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隐隐呼应。
艾汐站在广场中央的一个简单石台上。她没有穿议员的服饰,也没有穿战斗的装束,只是一身与学员同款、但颜色更深的灰色制服,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银灰色的眼眸如同寒星。她身旁,站着作为首批核心导师的星尘(战士)、石心,以及自愿前来协助、负责基础认知稳定训练的白哲。凯和恢复中的“记录者”则在后台,负责仪式全程的监控与数据记录。
“各位学员,”艾汐开口,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遍广场,平稳而清晰,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冷静的陈述,“欢迎来到认知学院。这里不是权力的阶梯,不是力量的捷径,更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百张年轻而各异的面孔。
“这里,是认识自我边界的课堂,是理解世界另一面的窗口,是学习如何与危险共存、并肩负起相应责任的训练营。你们被选中,并非因为你们注定非凡,而是因为你们展现出了面对未知的勇气、接纳差异的包容,以及最为重要的——对自身行为负责的潜在觉悟。”
“力量,无论来自基因、科技还是认知,其本质都是中性的工具。使其成为福祉还是灾难,取决于使用者。”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缓缓旋转的、由光点构成的简易认知模型——这是最基础的“结构稳定”模型,也是学院入门的第一课,“在学院,你们首先要学的,不是如何‘使用’它,而是如何‘感知’它,如何‘尊重’它,以及如何控制自己使用它的‘欲望’。”
“今天,没有笔试,没有体能测试。”艾汐的声音微微提高,“只有一次‘共鸣’。”
她示意星尘(战士)和石心上前。两人分别站在石台两侧,闭上双眼,缓缓释放出自身与编辑器碎片连接时特有的、温和而稳定的认知波动。这不是炫耀力量,而是像两盏灯塔,散发出特定频率的“光”。
“你们需要做的,仅仅是放松,敞开心扉,去感受。”艾汐说道,“感受这片广场下方能量纹路的流动,感受导师们散发出的稳定频率,感受你们自身意识深处最细微的涟漪。尝试,仅仅是尝试,让你们内心的‘涟漪’,与外界存在的这些‘波动’,产生最轻微的‘共鸣’。”
“不要强求,不要模仿,不要恐惧失败。共鸣与否,共鸣的强度,并非衡量你们价值或潜力的唯一标准。这只是一次‘打招呼’,一次让你们的内在感知,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初次接触。”
“现在,开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星尘(战士)和石心释放的波动变得更加清晰、柔和,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广场地面的能量纹路也微微亮起,散发出低沉的、令人心安的嗡鸣。
学员们有些茫然,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努力按照指示去“感受”。大多数人眉头紧锁,额头见汗,除了心跳加速和莫名的焦虑,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少数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微风”。
艾汐走下石台,在白哲的陪同下,安静地穿行在学员队列之间。白哲闭着眼,但他能感知到每个学员周围那细微的认知场变化。他偶尔会在一名学员身边稍作停留,低声说一句:“放松肩颈,想象呼吸如同溪流。”“你捕捉到的不是杂念,是能量纹路的边缘频率,试着不要‘抓住’它,只是‘看’着它流过。”
他的话语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让一些焦躁的学员渐渐平静下来。
艾汐则更像一个冰冷的观察者。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接看到每个学员意识与外界能量交互时产生的、那极其细微的“干涉图样”。她在评估,不是评估潜力高低,而是在评估每个人认知模式的“特质”——是偏重逻辑解析,还是情感共鸣?是倾向于结构化吸收,还是发散性联想?这些特质,将决定他们未来可能更适合的发展方向。
仪式过去了大约十分钟。大部分学员依旧处于茫然或仅有些微感应的状态。这很正常,认知亲和力的显现需要时间和引导。
然而,当艾汐走到学员星尘(流浪者少年)附近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白哲也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星尘(少年)闭着眼,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努力的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沉浸般的宁静。但在他周身,空气的折射率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光线在他身侧形成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如水波荡漾般的极淡光晕。
这不仅仅是“感应”。
这是……自发形成的、低强度的“认知场”!
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个自发形成的场,其核心频率,竟然与星尘(战士)释放出的、代表“编辑器碎片-光灼倾向”的波动,产生了极其清晰、极其稳定的谐波共振!仿佛星尘(少年)体内天然就存在一个与“光灼”模型高度契合的“空腔”,此刻被外界的“音符”轻轻一敲,便发出了响亮而纯净的回响!
共鸣强度,在艾汐和白哲的感知中,如同暗夜中的火炬,鲜明夺目。甚至……超过了艾汐回忆中,自己年少时首次在静滞院接触到编辑器碎片、产生初步共鸣时的强度!
星尘(战士)显然也感知到了这股强烈的、与自己力量同源的共鸣。他惊愕地看向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少年,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星尘(少年)那过于强烈纯粹的共鸣,无意中“牵引”了广场下方地热能量节点的一丝不稳定能量流;或许是他自身那未经雕琢的、强大的认知亲和力,像一个未经屏蔽的强力信号发射器,干扰了某些东西……
“警报!检测到异常地脉能量扰动!‘记录者’数据流出现不明噪波!”凯的声音急促地在后台通讯频道响起。
几乎同时,白哲脸色一变,低喝道:“地下!那个‘沉睡结构’……被引动了?!非常微弱,但……确实有反应!”
艾汐猛地转头,银灰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星尘(少年)。不是因为责怪,而是在急速评估风险。
只见星尘(少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周身的淡金光晕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膨胀!那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控的引擎,开始从他体内抽取更多未知的能量,并与地下深处某个庞然巨物产生了极其危险、极其细微的……“勾连”!
广场地面的能量纹路光芒乱闪,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名靠近的学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乱流冲击,脸色发白,踉跄后退。
“稳定他!”艾汐对白哲和星尘(战士)同时下令,自己则一步跨到星尘(少年)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凝聚到极致的银芒,就要点向他的眉心,强行中断这危险的共鸣连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星尘(少年)皮肤的刹那——
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深处,不再是之前的专注或宁静,而是倒映出了一片飞速流转的、复杂到难以理解的、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立体模型虚影!那模型的结构,赫然与艾汐从万瞳之城获得的“认知调和方程式”的某些基础拓扑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仿佛无意识般地抬起手,对着空中那紊乱的能量乱流,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声音。
但那股即将爆发的能量乱流,连同他与地下结构的危险勾连,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瞬间……平息了。
广场恢复平静,只有能量纹路光芒逐渐黯淡,石板停止呻吟。
星尘(少年)眼眸中的奇异虚影迅速消退,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艾汐,看着自己抬起的手,又看看周围惊魂未定的同伴和导师,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甚至有些惶恐的表情。
“我……我刚才……怎么了?”他喃喃道。
艾汐缓缓收回了手,指尖的银芒熄灭。她看着眼前这个天赋高到吓人、却又引发了未知风险的少年,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数据流飞速闪过。
共鸣强度超标。
引动地下未知结构反应。
无意识状态下,展现出了与高阶方程式相关的认知拓扑直觉。
以及……那平息紊乱的“本能”手法……
这个名为星尘的流浪者少年,究竟是谁?
他的到来,是偶然,还是……
艾汐转过身,面向所有惊疑不定的学员和观察者,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仪式继续。”
“星尘(学员),你的共鸣测试,记录为‘特等’。”
“课后,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