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晨。
暴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风声不再凄厉地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雪依然在下,但雪片变得细碎,不再密集得遮天蔽日。
旅馆里还剩下五个人。
白石润一、梶谷悠人、上原翔太、中村律子、西川真纪。
春田的尸体还在浴场,神崎在自己的房间,阳子在他们的卧室。三具尸体,五个活人。
厨房里,食物储备见底了。米缸只剩一层薄薄的米底,罐头只剩下两个,蔬菜早已吃光。冰箱因为断电已经停止工作,里面的食材开始变质。
“最多还能撑一天。”中村清点完物资后宣布,“如果救援今天不到,明天我们就得挨饿。”
五个人聚集在休息室。壁炉里的火勉强维持着,木柴也所剩不多。
梶谷医生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阳子的死击垮了他最后的防线,他现在像一个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上原蜷缩在沙发上,用毯子裹着自己,时不时发抖。他的精神状态也不稳定,眼睛总是惊恐地四处张望。
西川坐在白石旁边,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恢复了锐利。她看着每个人,像在评估。
中村依旧是最冷静的那个。她烧了水,给每个人倒了茶。动作平稳,仿佛一切如常。
白石喝了一口热茶,放下杯子。他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终于开口:
“我们需要谈谈。在所有人都死光之前。”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谈谈什么?”上原声音沙哑。
“真相。”白石说,“关于春田、神崎、阳子的死。关于十五年前西川美雪的失踪。关于为什么我们所有人会被困在这里。”
他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让我们从头开始梳理。”
“春田是第一个死者。”白石说,“死于凌晨两点到四点。溺毙,后颈有击打伤。死时手里握着地下室的钥匙。”
“凶手杀了她,却把钥匙留在她手里。为什么?如果是想抢钥匙,为什么不拿走?如果不想被人发现钥匙,为什么不处理掉尸体?”
“因为凶手希望我们发现钥匙。”西川说。
“对。”白石点头,“凶手希望我们打开地下室,看到里面的东西——剪报、照片、日记、汇款单。那些东西会指向神崎,也会指向其他人。”
“所以春田的死,是为了引导我们?”上原问。
“春田偷钥匙,可能是想自保,或者想用钥匙交换什么。”白石说,“她告诉过我,她听到神崎在地下室说‘一个都不能放过’,‘第一个就从你开始’。她很害怕,所以偷了钥匙,想作为筹码。”
“然后凶手杀了她,拿走钥匙,又放回她手里?”梶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不。”白石说,“凶手可能早就知道春田偷了钥匙。所以约她见面,答应保护她,或者给她钱。春田带着钥匙去赴约——地点是浴场,因为那里半夜没人。”
“然后凶手打晕她,溺死她,把钥匙塞回她手里。这样既灭了口,又让钥匙‘合理’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谁约的她?”西川问。
“一个她信任的人。”白石说,“或者一个她认为能保护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神崎死后,我们检查了他的房间。窗户插销上有划痕,像是有人试图从外面打开。但我们都知道,外面积雪太厚,根本不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
“所以划痕是凶手故意制造的。”中村说,“制造密室假象。”
“不完全是。”白石看着她,“划痕确实是工具造成的,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
所有人一愣。
“从里面?”
“对。”白石站起来,走到窗边,模拟动作,“凶手杀死神崎后,从门离开房间。然后用一根细铁丝或者薄片,从门缝伸进去,去拨动窗户插销——不是要打开窗户,而是要制造从外面撬窗的划痕。”
“为什么要这么做?”上原不解。
“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凶手是从窗户进出的,从而排除没有窗外行动可能的人。”白石说,“但真正的进出路径,一直是门。”
“门从里面锁着。”梶谷说。
“插销式门锁,可以用细线或铁丝从外面操纵。”白石说,“凶手离开时,用细线拉住插销,关上门,然后慢慢松开线,让插销落下锁住。这是很经典的密室手法。”
“需要很精细的操作。”西川说。
“对。凶手必须冷静、细致、有耐心。”
白石走回座位。
“然后是阳子夫人。”他继续说,“她说看到了有人从神崎房间出来。但她不敢说是谁。为什么不敢?”
“因为威胁。”中村说。
“对。那个人威胁她。也许用她的秘密,也许用梶谷医生的秘密。”白石看着梶谷,“阳子夫人知道一些事,关于十五年前,关于神崎,也关于凶手。”
“凶手必须让她沉默。所以潜入她房间——同样是用钥匙或者密室手法——逼她写下遗书,然后杀了她,制造自杀假象。”
“遗书是伪造的。”中村说,“笔迹虽然模仿,但有破绽。”
“对。”白石点头,“但凶手为什么要伪造遗书?如果直接杀了阳子,伪装成意外或者另一个谋杀,不是更简单?”
他停顿,让问题悬在空中。
“因为凶手需要阳子‘承认’一些事。”西川反应过来,“遗书里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那个人威胁我’,但又不说出名字。这样既让阳子闭了嘴,又把嫌疑引向一个模糊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可以根据情况指向任何人。”白石说,“上原、梶谷医生、甚至西川你,或者我。”
他合上笔记本。
“现在,让我们看看剩下的人。”
他看向梶谷悠人。
“医生,你有医学知识,可以精确判断死亡时间和死因。你有动机——神崎用汇款单威胁你。但你妻子被杀时,你的反应太真实了。我不认为你能在痛失所爱后还能如此迅速地伪造那种崩溃。”
梶谷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白石看向上原翔太。
“上原先生,你是左撇子,伤口角度符合。你有杀神崎的动机——他掩盖了美雪死亡的真相,还威胁了你十五年。但你情绪不稳定,容易冲动。密室手法需要冷静和精细,不太符合你的性格。”
上原低下头,手指揪着毯子。
白石看向西川真纪。
“西川小姐,你有复仇动机——为姐姐查明真相。你接近真相,所以被下药袭击。但如果你是凶手,自导自演下药戏码来洗脱嫌疑,风险太大——万一药量控制不好,真的会死。”
西川迎上他的目光。“不是我。”
最后,白石看向中村律子。
“中村女士。”
中村平静地看着他,手里捧着茶杯。
“你始终是最冷静的一个。”白石说,“你观察力强,注意到每个人的细节。你熟悉笔迹分析,能指出阳子遗书的破绽。你了解密室案例,能提出各种手法可能。”
“你总在关键时刻引导对话。提出打开地下室的是你。分析密室手法的也是你。检查遗书笔迹的还是你。”
“你就像……”白石斟酌词句,“一个导演,在引导这场悲剧的每一幕。”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中村轻轻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