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长志雄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蒙咕柠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等待，仿佛很享受看她瑟瑟发抖的模样。蒙咕柠瘦小的身体缩在宽大的沙发里，像一片风中落叶。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双手死死揪着连衣裙的蕾丝边，指节泛白。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恐惧而凝固了。就在众人以为她会崩溃大哭或者彻底失语时，她却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了。

“我……我……”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蛛丝，断断续续，“我也有一个……是……是关于镜子的……”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才说出这几个字，随即又害怕地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但故事的开头已经抛出，那诡异的吸引力压过了短暂的羞怯和恐惧。她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某段不愿回忆的梦魇之中，声音也飘忽起来。

——

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总是生病，医生说我是先天不足，魂魄比一般人要轻，容易……受到惊吓，也容易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家里一直很保护我，给我求了很多护身符，卧室的布置也很有讲究，尽量避免任何可能引来“不干净”东西的摆设。

但有一面镜子，是例外。

那是我曾外婆的嫁妆，一面很老的黄铜描花镜，椭圆形的，镶嵌在沉重的、雕刻着繁复牡丹和凤凰图案的红木镜架里。镜子本身因为年代久远，水银镀层有些斑驳，照出来的人影总是带着一层朦胧的晕黄，边缘有些扭曲，看起来不太真实。家里老人说这镜子有年头，有灵性，能辟邪，所以就一直放在我卧室的梳妆台上，正对着我的床。

我其实有点怕那面镜子。不只是因为它照人不清，更因为……我总觉得它在看着我。不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而是……镜子里的那个“我”，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我八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半夜被噩梦惊醒，口干舌燥，想下床去喝水。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我坐起身，下意识地就朝梳妆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反射着微弱的光晕。

而镜子里……那个穿着睡裙、头发蓬乱的小女孩——也就是我——并没有像我一样坐着。她……是站着的。直挺挺地站在镜子里面，脸几乎要贴到镜面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昏黄的镜面，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我！

我吓得瞬间僵住了，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我明明坐在床上，镜子里的我怎么会是站着的？！

我拼命地想挪开视线，想尖叫，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我”。

她……好像笑了一下。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但那绝不是我自己会有的表情！那笑容冰冷、僵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恶意。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慢慢地贴上了冰凉的镜面，像是要触摸我，又像是……在邀请我进去。

我不知道那种鬼压床般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野猫的凄厉叫声，我才猛地喘过气来，“哇”一声哭了出来。

灯光大亮，爸爸妈妈冲进房间。我语无伦次地指着镜子哭喊。他们检查了镜子，后面，下面，什么都没有。他们安慰我，说那只是噩梦，是睡迷糊了的错觉。可我知道不是。那种冰冷的、被恶意注视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那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胡话不断。病好后，我哭着闹着让爸爸把那面镜子挪走了，换上了一面崭新的、照人特别清晰的现代玻璃镜。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我上中学。

青春期，我开始在意自己的容貌。那面老镜子被放在储藏室里落灰，而新镜子明亮清晰，我很喜欢。有一个周末的下午，爸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卧室里试穿新买的裙子。我在新镜子前转来转去，心情很好。

忽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那面被闲置在角落、蒙着布的老镜子……镜框边缘好像闪过了一个人影？

我心里一咯噔，猛地转过头去看。

那块盖着镜子的厚绒布，好端端地盖着，没有任何动静。也许是我看花眼了？我安慰自己。

但鬼使神差地，我一步步走向那面老镜子。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强烈好奇心的情绪驱使着我。我伸出手，颤抖着，捏住了绒布的一角。

深呼吸。

猛地一扯！

绒布落下。

昏黄的镜面露了出来。因为储藏室光线很暗，镜子里更是模糊一片，只能勉强映出我站在前面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我松了口气，果然是错觉。

就在我准备重新盖上的时候，我发现……镜子里我的影像，动作似乎……慢了一拍？

我眨了眨眼。

镜子里那个模糊的“我”，也眨了眨眼。动作同步。

我试着抬起右手。

镜子里也抬起了右手。

看来真是我多心了。自嘲地笑了笑，我准备离开。

但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我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镜子里那个本该同步转身的“我”，竟然……一动不动！她非但没有转身，反而缓缓地、极其清晰地，抬起了一只手指，竖在苍白的嘴唇前，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冰冷的、诡异的笑容！比小时候那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实感！

“啊！”我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彻底转过身面对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惨白的脸。那个诡异的影像消失了，动作再次变得同步。

可我百分百确定，我刚才看到了！那不是错觉！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连滚爬爬地逃出储藏室，死死锁上了门。那天晚上，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硬是挤到了妈妈的房间里。

我把两次经历详细地告诉了妈妈。妈妈这次没有立刻否定我，她的脸色也变得很凝重。她私下里带着我去拜访了一位据说很有名气的老人。那位老人听完我的讲述，又仔细询问了那面镜子的来历和样式，最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告诉我们。

他说，那面镜子恐怕不是辟邪，而是……招邪。有些古物，历经岁月，尤其是经历过许多悲欢离合、甚至是不堪之事后，会成为一种特殊的“容器”，很容易吸引游荡的“东西”附着其上。它们没有实体，需要借助媒介才能窥视和影响我们的世界。镜子，尤其是能模糊映照出人影的老镜子，对它们来说就像是……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

附着在镜子上的“东西”，通常没有太大力量，它们更多的是观察，模仿，偶尔恶作剧般地吓唬人。但是，他严肃地警告我，绝对、绝对不要长时间地凝视那面镜子，更不要……去回应镜子里任何异常的影像。

“尤其是当它向你发出邀请的时候，”老人的眼神深邃而冰冷，“千万不要答应。一旦你回应了，哪怕只是在心里下意识地答应了，那扇‘窗户’就可能被打开一条缝。它就能更深入地影响到你，甚至……把你拉过去，取代你。”

“拉过去……取代我？”我声音发颤。

“镜子里，总得有个‘影像’，不是吗？”老人意味深长地说。

这句话让我如坠冰窟。

回家后，爸妈立刻把那面老镜子用厚厚的黑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请人搬到了阁楼最偏僻的角落，还用一些据说能封禁的符纸贴在了镜框上。我也尽量不去想它，不去靠近阁楼。

平静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我几乎要忘记那面镜子的存在了。我上了大学，住了校，只有寒暑假才回家。阁楼，我更是再也没上去过。

去年寒假，我回家过年。家里大扫除，妈妈让我去阁楼找一些旧相册。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布满灰尘，光线昏暗。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各种箱子柜子，凭着记忆寻找放相册的盒子。

就在我全神贯注翻找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视线。

我猛地回头。

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

就在一堆旧家具的缝隙后面，我看到了它——那面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镜子！它像一具沉默的棺材，被遗忘在角落里。

而此刻，包裹镜子的黑布……竟然褪下了一角！露出了大概巴掌大小的一块昏黄镜面！

更恐怖的是，从那露出的一小块镜面里，我清晰地看到……里面映出的不是阁楼杂乱的景象！而是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衣服的人影！那个人影似乎正透过那小小的缝隙，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冲下了阁楼，相册也没拿。

当天晚上，我又开始发烧，噩梦连连。梦里，我总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昏黄的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我”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古老的衣裙，脸上挂着那种冰冷的诡异笑容，不停地向我招手，嘴唇开合，仿佛在说：

“来呀……过来呀……这里更好玩……”

“你看，我像不像你？”

“换过来吧……换过来……”

我一次次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病好之后，我变得神经质。我害怕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尤其是镜子。晚上睡觉，我必须用厚厚的毯子把卧室里那面新镜子的镜面完全盖住。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突然疑神疑鬼，害怕盖着镜子的毯子会突然滑落，然后看到后面……

甚至在外面酒店的卫生间里，我都不敢长时间注视镜子，总是匆匆瞥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知道，那个“东西”没有离开。它还在那面老镜子里，甚至可能因为我的多次“关注”和恐惧，而变得更加……强大？它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一个松懈的瞬间，等待我一个下意识的回应。

老人说过，它需要“邀请”和“回应”。

所以，我拼命地抵抗，绝不看它，绝不想它，更绝不……答应它任何事。

但是……

蒙咕柠的声音到这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但是有时候……我害怕我快要坚持不住了……”她抬起泪眼，恐惧地看着客厅里那些光洁的墙面、柜门，甚至能反光的玻璃器皿，“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谁知道……哪一面镜子后面……藏着东西呢？”

“它可能不需要那面老镜子了……也许任何能映出人影的地方……它都能……透过来一点……”

“千万别……长时间盯着镜子看……”她哽咽着，重复着老人的警告，也像是给自己催眠，“尤其……是当你觉得镜子里的你……有点陌生的时候……”

——

蒙咕柠的故事结束了。她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啜泣起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她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具有传染性，好几个女孩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不敢再去看房间里任何可能反光的表面，仿佛生怕从里面瞥见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宫长志雄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对这份过于稚嫩却纯粹的恐惧颇为受用。

“镜中之影，取代现实……”他慢悠悠地品评着，“古老的恐惧，永恒的诱惑。很不错。”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如同轮盘赌的指针，缓缓扫过剩下的人。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