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官茂庭的声音略显沙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我的经历,可能没有那么多超自然的元素,但它……它摧毁的是更基础的东西。是关于……睡眠。”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到那平静之下压抑至深的恐惧与绝望。
——
我曾是一名危机干预热线的话务员。这份工作压力巨大,需要倾听无数陌生人的痛苦、绝望甚至濒临崩溃的宣泄。我们受过严格训练,要共情,但要保持专业距离,不能让自己被来电者的负面情绪吞噬。我以为我做得很好,直到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那是一个深夜,线路里的电流声似乎比平时更嘈杂一些。接起电话,对面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缓慢而规律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尖非常轻地、反复地刮擦着话筒的网膜。
“你好,这里是心理援助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按照标准流程询问。
过了好几秒,就在我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时,一个声音响起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异常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损严重的声带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亢奋。
“我……睡不着……”他说。
很常见的开场白。失眠是热线的常见问题之一。
“我理解失眠让人非常痛苦。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温和镇定。
“……很久了……”他语速慢得惊人,仿佛思考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久到……忘记怎么睡了……”
“能具体说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睡不着的时候,通常会想些什么?”我引导着他,试图找出失眠的诱因。
他又沉默了,只有那细微的、持续的刮擦声透过话筒传来,听得我耳膜有些不舒服。
“……不能睡……”他忽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强调,“……睡着了……会错过……”
“错过什么?”我问。
“……它们……就在……眼皮后面……等着……”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线……要断了……”
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不像普通的焦虑性失眠,他的描述更混乱,更……脱离现实。
“谁要断了?什么线?”我追问,同时悄悄示意旁边的同事注意监听这个通话。
“……所有的线……”他喃喃道,刮擦声变得急促了一些,“……亮晶晶的……绷得好紧……快断了……我得看着……不能让它断……”
“先生,您听起来很累,也许你需要尝试放松一下……”我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不能放松!”他突然尖声打断我,那声音刺耳得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放松就会闭眼!闭眼就会看到!看到就会……就会想碰……一碰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恐惧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你看到什么了?”我急忙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他剧烈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断了一根……红色的……又断了一根……完了……那边……肯定出事了……”
“什么出事了?哪里出事了?”我试图获取更多信息,以便判断是否需要报警干预。
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开始语无伦次地念叨:“……我的错……我没看好……又断了……不能睡……绝对不能睡……下一个可能是蓝色的……或者绿色的……我得看着……看着……”
那之后,无论我再怎么询问、安抚,他都只是反复念叨着“不能睡”、“看着”、“线断了”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夹杂着极度恐惧的呜咽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因为他那头似乎力气耗尽,电话被挂断而结束。我立刻上报了这次异常通话,但回拨过去已是空号,也无法追踪到有效位置信息。这件事被当作一次精神异常者的骚扰电话记录在案,但我心里却留下了深深的疑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那极致的恐惧太过真实,不像是单纯的妄想。
然而,真正的恐怖,从那天晚上之后,才开始降临到我身上。
结束夜班回家后,我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睡觉。但当我躺上床,闭上眼睛时——
——我猛地又睁开了!
就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我的眼前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幅画面:几根纤细的、闪烁着诡异微光的丝线,绷得笔直,其中一根猩红色的,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线头猛地弹开,消失不见!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我心脏却狂跳起来!因为这画面,和电话里那个男人描述的……如此相似!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努力平复呼吸,再次尝试入睡。
但只要我一闭上眼,哪怕只有零点几秒,那幅画面就会再次闪现!有时是红线断裂,有时是蓝线剧烈颤动,有时是数根线同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我根本无法入睡!每一次尝试闭眼,都会被这瞬间的、清晰的、带着强烈不祥感的诡异画面惊醒!
一夜过去,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精神萎靡。我以为白天会好点。但只要我感到困倦,想要打瞌睡,哪怕只是眼皮耷拉一下,那可怕的“闭眼画面”就会准时出现,将我惊醒!
我试尽了所有我知道的帮助睡眠的方法:喝热牛奶、泡热水澡、听白噪音、数羊……全都无效。只要我的意识稍一模糊,准备进入睡眠状态,那个“守夜”的恐怖画面就会像一道闸门,猛地将我推回清醒状态!
仿佛我的大脑,被那个电话,被那个陌生男人的恐惧……“传染”了!他强行将那份“不能睡”的执念和看到的恐怖景象,像病毒一样种植在了我的意识深处!
连续三天无法合眼,我的身体和精神开始到达极限。头痛欲裂,心跳紊乱,出现轻微的幻觉和幻听,看东西有时会重影。我甚至开始理解那个男人的疯言疯语——长期无法睡眠,真的会让人看到和听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请了病假,去看医生。各种检查做下来,身体指标一切正常,除了极度疲劳。医生诊断为严重的焦虑性失眠,开了强效安眠药。
抱着最后的希望,我吞下了药片。药物的力量很强,我终于抵抗不住那股沉重的困意,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即将坠入睡眠的前一刹那——
那幅画面再次出现!而且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
不再是几根线,而是无数根密密麻麻、五颜六色、闪烁着各种光芒的丝线,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大的网!每一根线都绷得紧紧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而在网的某些节点上,不断有丝线在崩断!猩红的、靛蓝的、惨绿的……每断一根,就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却又直刺灵魂的凄厉惨叫,仿佛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某个活生生的存在!
而在这张巨大的、不断破损的“网”面前,我仿佛正悬浮着,被迫观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不——!”我在心里发出尖叫,猛地从药力中挣扎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擂鼓,仿佛要炸开!
安眠药……居然也没用!那个“东西”连药物的力量都能对抗!它不允许我睡!
彻底的绝望淹没了我。我知道,我染上了一种无法用医学解释的“病症”。一种被强行植入的、针对睡眠本身的恐怖诅咒!
第四天,第五天……我完全失去了时间感。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扭曲而怪异,光线刺眼,声音忽远忽近。我常常对着空气发呆,或者无法控制地流泪。我甚至开始出现类似那个男人的行为——用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刮擦桌沿或墙壁,发出那种令人厌烦的沙沙声。
我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不是死于器官衰竭,就是彻底精神崩溃,变得和那个男人一样!
在一种濒临疯狂的状态下,一个念头福至心灵般地闪过:那个男人说他在“看着”,在看那些“线”。他是不是认为,他的“观看”本身,能阻止某些线断裂?如果……如果我不再“看”呢?
可是,只要闭眼就会“看”到,怎么才能不“看”?
除非……永远不闭眼?
这个想法如此荒谬,却又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我找来医用胶带,极其小心地,将我的上下眼皮粘了起来。
是的,物理性地,防止自己眨眼,防止自己闭眼。
这很痛苦,也很危险。但我顾不上了。
奇迹般地,当我无法完全闭合眼睑,只能维持一条细微的缝隙时,那恐怖的“闭眼画面”竟然真的……没有出现!
虽然眼睛极度干涩疼痛,视野受限,但那种一闭眼就被恐怖景象惊醒的机制,被强行中断了!
我的大脑,或许是因为无法完成“闭眼”这个动作,或许是因为视野里始终有微弱的光线输入,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越过了那个警戒的闸门。
我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昏迷?或者是睡眠?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拯救一切的黑暗终于降临,将我彻底淹没。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眼睛肿痛难忍,但那股几乎将我逼疯的困倦感和濒死感,减轻了许多。
我活下来了。
我不敢撕掉胶带,靠着极端的方法和营养液,又艰难地熬过了几天。那恐怖的“画面”似乎真的暂时远离了。我逐渐尝试缩短贴胶带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试探。
大约十天后,我才终于敢在极度疲惫下,尝试正常闭眼睡觉。
谢天谢地,那可怕的“守夜”画面没有再出现。
我像是从一场长达十天十夜的可怕噩梦中挣扎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但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种被剥夺睡眠、在清醒中一步步走向疯狂和死亡的极致恐怖。
我立刻辞掉了热线的工作,彻底离开了那个环境。
但是,后遗症留下了。
我的睡眠变得极浅,非常容易惊醒。偶尔,在极度疲劳或压力过大时,在我即将陷入深睡的边缘,偶尔还是会极其短暂地“瞥见”那一闪而过的、绷紧的彩色丝线,甚至会听到那细微的、仿佛线将断未断的呻吟声。
每一次,都会把我吓得瞬间清醒,心跳如鼓,冷汗涔沱,需要很久才能平复。
所以,
上官茂庭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后怕,她环视着客厅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难以控制地飘向二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方向,
“睡眠……不是理所当然的。对某些人来说,那可能是永远无法再次踏足的禁区。而剥夺睡眠,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加残忍和有效。”
“在这里……”她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声音干涩,“……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以何种方式……被剥夺掉什么。”
“或许……”她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几乎如同耳语,“……也包括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