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祝欢辞干笑一声,手指有些不自然地卷着发梢,“你们说的都太玄乎了。我的事儿……没那么神神叨叨,就是挺……挺膈应人的。跟‘模仿’有关。”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似乎不太愿意回忆细节,但又强迫自己说下去。
“我平时爱玩,喜欢逛逛街、拍拍照、发发社交网络。去年夏天,我和几个姐妹发现了一家刚开业没多久的私人定制工作室,主打那种……嗯……比较贴身性感的泳衣和内衣,据说设计师很有名,很多网红明星都偷偷去她那里订衣服。工作室开在一栋挺有格调的老洋房里,需要预约,私密性很高。”
她的语调试图保持轻松,却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层阴霾。
——
那天下午,我和闺蜜约好一起去那家工作室看看。洋房外面看着很有情调,绿树掩映的。但一进去,我就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装修是那种极简性冷淡风,大面积的白、灰、金属色,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香味,不像是普通香水,倒有点像某种草药或者矿物质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头晕。
接待我们的就是设计师本人,叫她C小姐吧。她个子很高,瘦得惊人,穿着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长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特别……空,看你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但她手艺确实好,工作室里陈列的几件样品简直精美得像艺术品。
她话很少,基本就是我们说,她偶尔点头,然后用那种冷冰冰的、像尺子一样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们,尤其是在量尺寸的时候,她的手指很凉,碰在皮肤上激得我起鸡皮疙瘩。她量得特别仔细,每一个弧度、每一寸围度都不放过,甚至包括一些我平时自己都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部位。那种被彻底审视、测量的感觉,让人非常不舒服,但又隐隐有一种……被重视的虚荣感?毕竟,她是为明星服务的知名设计师嘛。
量完尺寸,选好面料和款式,C小姐说需要一点时间制作初版让我们试穿,让我们在休息区等一下。休息区也是那种冷冰冰的白,只有几本看不懂的外文时装杂志。我和闺蜜有点无聊,又有点被这环境压抑得喘不过气,就借口说出去透透气,到洋房外面的小花园里坐着。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吧,C小姐出来叫我们。试衣间在二楼,很宽敞,四面都是巨大的落地镜,灯光打得特别亮,几乎能照出毛孔。C小姐拿着做好的初版泳衣给我,那是一件非常大胆的镂空设计,布料少得可怜,但对身材的勾勒要求极高。
我换上了。说实话,效果……惊人地好。完全贴合我的身体曲线,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窄,仿佛那泳衣不是我穿上去的,而是从我皮肤上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镜子里我的身材被衬托得前所未有的火辣性感,连我自己都看呆了。
C小姐站在我身后,透过镜子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满意的表情?但那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冰冷。她走上前,开始做一些细微的调整,别上记号夹,这里收一点,那里放一点。她的手指偶尔划过我的皮肤,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我非常不适。
调整的时候,我需要不断转身、抬手、挺胸。就在我再一次面对正前方的镜子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我侧后方的镜子里,我的影像……动作好像慢了一点点?就好像信号延迟了一样?
我心里一咯噔,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和我身后正在低头调整的C小姐,一切正常。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灯光太亮晃的。
终于调整完了。C小姐记录下修改意见,让我换回自己的衣服。脱下那件泳衣的时候,我甚至有种奇怪的……剥离感?仿佛撕下了一层属于自己的皮肤。
下楼,付了定金,约好取衣时间,我和闺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洋房。一出门,阳光照在身上,我才感觉那股莫名的寒意散了一些。
“那个C小姐,怪怪的。”闺蜜小声说。
“是啊,不过衣服是真好看。”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怪事发生在我拿到那件成品泳衣之后。
那泳衣完美得不可思议,我迫不及待地在家试穿,对着镜子自拍了无数张照片,精心修图后发到了社交网络上,果然引来一片尖叫和赞美。我心里美滋滋的。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些诡异的事情。
首先是我发现,我衣柜里其他几件类似风格的泳衣和内衣,似乎……被动过了?挂的方向变了,或者折叠的方式不一样了。我以为是阿姨打扫卫生时整理的,没太在意。
接着,是我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我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评论和私信,来自一些没有头像、粉丝数极少的空白账号。他们的评论内容极其诡异,不是说“左胸下三厘米的痣位置偏移了0.5毫米”,就是说“腰臀比例修正系数应为1.08而非1.12”,或者“右脚踝内侧的浅疤渲染精度不足”。
我一开始以为是变态或者神经病,直接拉黑举报。但这些账号层出不穷,而且他们指出的细节……仔细去看我发的照片,有些地方因为修图或者角度光线,确实和他们说的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那些细节,比如痣的精确位置、脚踝上几乎看不见的浅疤,连我自己都不一定清楚!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
我猛地想起在C工作室试衣时,那四面巨大的、清晰的镜子,和C小姐那双冰冷审视、记录一切的眼睛!
难道……是她?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大概过了两周,我有一个重要的派对要参加。我想穿上那件新泳衣外面罩个纱裙,打造若隐若现的效果。我去衣柜拿那件泳衣。
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翻遍了整个衣柜,都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急了,那件泳衣价格不菲。我把所有衣服都翻出来,一件件抖开找。
终于,在我一堆平时根本不穿的旧衣服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我把它拽出来——正是那件泳衣!
但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颜色似乎更鲜艳了一点?手感也更……凉?更滑?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而且,它上面好像沾着一些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粉末?我凑近了仔细闻,似乎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和C工作室里一模一样的那种奇异香味!
谁把它藏到这里来的?还弄上了这些奇怪的东西?
我心里发毛,把它扔进洗衣袋,打算送去干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件泳衣自己从洗衣袋里爬了出来,像一张薄薄的人皮,立在地上,然后开始膨胀,填充,最后变成了……另一个“我”!那个“我”对着我露出和C小姐一样冰冷的笑容,然后走到我的衣柜前,开始试穿我的其他衣服,对着镜子搔首弄姿……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立刻把泳衣送去干洗。取回来后,我把它塞进衣柜最角落,再也不想穿它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渴醒了,起来去厨房喝水。经过客厅时,我隐约听到一点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从我卧室方向传来的。
我以为是老鼠,心里有点发毛,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个装饰品当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冻结的一幕!
在卧室穿衣镜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发型都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她背对着我,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被我塞进衣柜角落的泳衣!
她正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模仿着我白天自拍时的某个姿势,扭动腰肢,摆出撩人的动作。她的动作有一种诡异的僵硬感和……精准感,每一个角度都完美复刻了我照片里的样子,甚至更加夸张,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根本不是我的脸!或者说,那五官轮廓是我的,但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嘴角却挂着一种模仿出来的、极其僵硬诡异的“微笑”!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装饰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东西”猛地停下动作,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像是关节摩擦的“咔咔”声,转过了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它脸上那僵硬的“微笑”更大了,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牙齿的口腔。
然后,它用一种像是坏掉的录音机播放我的声音、却又扭曲变调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尺……寸……真……完……美……”
“但……还……可……以……更……完……美……”
“把……你……给……我……”
“我……来……替……你……活……”
我发出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跑到小区保安亭,吓得语无伦次。
保安陪我战战兢兢地回去检查,卧室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件泳衣,不知何时又被翻了出来,平整地摊在我的床上,像一张等待被穿上的……人皮。
那之后,我大病一场。再也不敢住那个房子,立刻搬了家。我把那件泳衣,以及当时在C工作室穿过的、碰过的所有东西,能扔的全扔了,不能扔的也想尽办法处理掉了。
我甚至不敢再轻易拍全身照发到网上。
但我总觉得……它没有消失。
那个试图完美复刻我、取代我的“东西”,或者说是那个C小姐种下的某种诅咒,还潜伏在某个角落。有时候,我照镜子时间稍长一点,会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影笑容有点陌生和僵硬;有时候,我会在深夜听到极其细微的、模仿我走路的脚步声;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的身体某些部位的尺寸……好像真的在被某种东西无声无息地测量、记录着……
所以,
祝欢辞的声音失去了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双臂,仿佛害怕被无形的东西测量,
“有些‘完美’,是陷阱。它们窥视你,测量你,复制你,最终目的……是为了取代你。”
“当你欣赏镜中完美的自己时,怎么知道……那真的还是‘你’?还是某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你的……东西?”
“在这个地方,”她声音发颤,眼神惊恐地扫过四周,尤其是那些光线昏暗的角落,“谁知道……有没有那种东西……正躲在暗处,测量着我们的尺寸……等待着下一次……‘复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