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的声音太小了,像蚊蚋嗡鸣,需要极度专注才能听清,“……没有……奇怪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她已经说完了,或者失去了勇气。
“……但是……”那气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痛苦的艰难,“……东西……一直在丢……”
——
我……不太起眼。从小到大都是。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立刻就被淹没。我喜欢安静,最好谁都不要注意到我。这让我有安全感。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我发现我身边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不是被偷。我确定。
一开始是一些小东西。一枚常用的发卡,一支写得顺手的笔,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我以为是自已随手乱放,找不到了,虽然有点烦,但也没太在意。
但后来,消失的东西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难以解释。
是我最喜欢、穿了很多年、领口都洗得有些松垮的那件睡衣。头天晚上明明叠好放在枕头边,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我把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家都翻遍了,都没有。我妈还数落我,说我自已东西乱丢。
是我小心翼翼收藏在盒子里的、小学毕业时最好的朋友送我的那个陶瓷小猫摆件。虽然不值钱,但对我很重要。我每隔几天都会打开盒子看看它。有一次打开,盒子还在,里面垫着的丝绒也在,唯独那个小猫摆件……不见了。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是我用了好久的手机充电器。晚上睡觉前插在床头充电,手机还在,数据线还在,唯独那个白色的方块充电头……不见了。我跪在地上,打着手机手电筒,把床头柜挪开,床底下每一个角落都照遍了,都没有。它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没有入室盗窃的痕迹,门窗都完好。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有房间钥匙。我妈甚至怀疑是我梦游把东西扔了,带我去看医生,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我开始感到一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不安。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偷,生活在我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一件一件地……拿走我的东西。
它不要钱,不要贵重物品。它只拿那些……对我而言有某种“意义”的,或者我日常使用频率很高的、带着我强烈气息的物品。
我试过很多方法。我把重要的东西锁进抽屉,贴上便签纸做记号。第二天,锁完好无损,便签纸也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那个小偷,它不需要打开锁。
我在房间里放了一个旧手机通着电偷偷录像。录了一整夜,画面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异常。但第二天,我放在书桌上的一把梳子——我每天用来梳头,上面还缠着我不少头发的那把梳子——不见了。
它不怕光,不怕锁,不怕摄像头。它就在那里,我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精准地偷走我生活中的碎片。
这种失去是缓慢的,却足以让人崩溃。你无法防范,无法预测,无法理解。你建立起的生活秩序和安全感,被一点点蚕食,瓦解。
我变得神经质。我会反复检查门窗,会给所有东西拍照存档,会突然在半夜惊醒,疯狂地清点我床头柜上的物品,确认它们都还在。我对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高度警惕,总觉得那个“小偷”就在我身边,正在无声地伸出它的手。
但真正让我恐惧到极点的,是大概三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段时间我精神状态很差,几乎不出门。一天下午,我太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过来。
不是因为声音,也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噩梦。
而是因为一种……感觉。
一种极其清晰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触摸感。
就发生在我睡着的时候。
有一根手指——或者类似手指的、冰冷细长的东西——非常轻地、非常缓慢地,从我的左边小腿外侧,顺着皮肤的纹理,向上划过,一直到膝盖弯的位置。
那触感如此真实,冰冷得像是金属或者冰块,带着一种非人的、探究般的意味,绝对不可能是错觉或者睡迷糊了的感觉!
我吓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浑身汗毛倒竖!我猛地卷起裤腿,低头去看我的左腿。
皮肤完好无损,没有红痕,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些消失的物品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但那种被冰冷触碰的感觉,却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神经末梢,挥之不去!
它不再满足于偷东西了!
它开始……触碰我了!
它在测量什么?它在感受什么?它是不是……在评估我?!像评估一件物品?!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我发疯似的尖叫起来,把我妈引来。我语无伦次地跟她哭诉,说有什么东西在偷我的东西,还说刚才碰了我的腿!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不是恐惧那个“看不见的小偷”,她是恐惧我。她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强行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诊断我为严重的焦虑症伴随被害妄想,开了很多药。
那些药让我整天昏昏沉沉,反应迟钝,像活在梦里。但有一点……它们似乎起效了。
吃了药之后,东西不再丢了。
那种被触碰的感觉,也没有再出现。
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我几乎也要相信,那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觉,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妄想。我甚至开始按时吃药,努力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情。
直到……一周前。
我因为感冒,停吃了两天抗焦虑的药。
第二天晚上,我半夜渴醒,迷迷糊糊地下床去客厅倒水。
经过走廊墙壁上那面穿衣镜时,我无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我模糊的身影,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一切正常。
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忽然。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刚才……镜子里……
镜子里我的身影……是正常的。
但是……
但是在那镜子里……我的身影旁边……极其贴近的位置……
好像……有半个极其模糊、几乎透明的……轮廓?!
像是一个……比我还稍微矮一点点的……人形的轮廓?!
就静静地、并肩地、站在“我”的旁边!
因为它几乎完全透明,没有任何实体感,像是一团扭曲光线形成的虚影,所以第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只会以为是镜面本身的瑕疵或者光线折射!
但就在我走过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点点不协调的、扭曲的轮廓!
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头皮阵阵发麻!我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惨白如纸、惊恐万状的脸。
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模糊的轮廓。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极度恐惧产生的幻觉。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
那个“看不见的小偷”……它一直就在那里!
它不仅仅偷东西!它一直……就在我身边!如影随形!甚至……可能就贴着我站着,模仿着我的姿态,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它之前偷走我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拿走”……而是在……学习?学习我的喜好,我的习惯,我的一切……
而那次触碰……或许是一次……尝试?
药物的作用,可能只是暂时麻痹了我的感知,或者……暂时让它停止了活动?
一旦药效过去,它又回来了!
而且……它似乎……离我更近了……近到……几乎要和我重叠在一起!
它最终想要偷走的……是什么?
是我身上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是……
我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那脱口而出的尖叫惊动了……那个可能正贴在我身后站着的……东西。
所以,
肖比安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极致恐惧下的窒息感,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那样就能保护自己不被那个“无声窃贼”触碰、偷走,
“它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贵重物品……它只要……你的一部分……”
“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直到……”
“……你不再是你。”
“……或者……直到……它变成你。”
“它现在……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绝望的呓语,“……就在我们某个人……或者……每个人的……身边……”
“……等着……拿走……下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