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行了。”卜杏嵂先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甚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杨往，“我来说吧。”

宫长志雄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卜杏嵂此刻的镇定略有意外，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卜杏嵂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一段遥远而深沉的恐惧。她的语调平稳得近乎诡异，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仔细听，能听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与绝望。

——

我的故事，和那片海有关。就是窗外那片，现在看起来黑沉沉死寂一片的海。

我生长在内陆城市，直到上大学才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海。它和我想象中的蔚蓝辽阔完全不同，我第一次见它，就是一个阴沉的黄昏，灰色的海水翻滚着，带着咸腥的泡沫，一遍遍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不知疲倦，仿佛蕴含着某种巨大而古老的愤怒。我当时就站在岸边，被那种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力量震慑得喘不过气，甚至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但从那以后，我却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迷恋上了海，尤其是……深海。我阅读一切关于海洋的书籍，看纪录片，痴迷于那些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极渊之中的诡异生物。它们奇形怪状，依靠化学合成或者捕食沉落下去的尸骸生存，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的噩梦。我甚至大学选修了海洋生物学。

我知道马里亚纳海沟，知道鲸落，知道热液喷口和冷泉，知道那些在巨大水压下身体呈凝胶状、眼睛退化或者变得巨大的怪物。我以为我了解它们，隔着屏幕和安全的水族箱玻璃，它们只是我研究的对象，是奇观的组成部分。

直到三年前，我参加了一个海洋科考志愿者的项目。项目是研究某片大陆架边缘的深海海床地质活动，我们乘坐的是一艘不算很大的考察船。

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采集样本，记录数据。直到那次深海探测器下潜。

那是一次常规下潜，目标是海平面下三千米左右的一处海岭。探测器带有高清摄像和采样机械臂。我们几个志愿者和研究人员就在船舱里看着传回实时画面。

一开始很正常。黑暗中，探测器带来的光柱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下面是贫瘠的、覆盖着灰白色沉积物的海床，偶尔有一些缓慢爬行的端足类或者多毛纲生物被惊动。

然后，探测器按照预定路线越过一个缓坡。

画面突然变了。

前面的海床上，出现了一片极其异常的景象。那不是常见的锰结核或者热液喷口群落，而是一片……废墟。

不是沉船残骸。是一种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由巨大石块构成的建筑的残骸。石块被腐蚀得很厉害，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深海生物附着物，但依然能看出人工切割的方正痕迹，以及一些……无法理解的、巨大而扭曲的浮雕图案的残留。那些图案的风格绝非任何已知的人类文明，充满了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怪异角度和令人极度不适的生物形态，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的恐怖结合体，又带着某种亵渎神圣的宗教意味。

所有人都惊呆了。领队的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颠覆性的发现。探测器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采集一块带有浮雕的石块样本。

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石块的刹那——

整个探测器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监控画面疯狂晃动！

不是水流冲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

“怎么回事？碰到什么了？”控制员紧张地操作着。

画面稳定了一些，但变得布满雪花点，传输极不稳定。在晃动的光柱中，我们惊恐地看到，探测器周围的黑暗中，似乎有数条巨大的、苍白柔软的、如同巨型蠕虫或触手般的东西一闪而过！它们的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全貌！

紧接着，一种声音开始通过探测器的水听器传回船舱。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吟诵声。

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去模拟。那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人的头盖骨和脊椎，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混沌与漠然。它忽高忽低，有时像是无数人在深渊中齐声哀嚎，有时又只剩下一个单调冗长、令人发狂的低音持续轰鸣。

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恶心，几个承受能力差的志愿者当场就吐了。

“是地声吗？还是设备干扰？”有人强忍着不适问。

“不像……这 pattern……太有规律了……”教授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声波显示屏上那复杂而诡异的波形。

就在这时，那吟诵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召唤的意味。

而我……

而我……

我竟然……

我竟然在那一刻，听懂了其中的一个……“词”？

不，不是听懂。那不是通过听觉和理解力。那更像是一种直接的、蛮横的、烙印般的意识传递！

那个“词”……或者说那个“概念”，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代表着……【归源】……或者……【湮灭】？我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描述，那其中同时包含着回归本源、溶解形态、失去自我、融入永恒的混沌等多重恐怖含义！

与此同时，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布满雪花的晃动画面。在探测器光柱扫过的一个极限边缘的瞬间，我似乎瞥见了……在那片古老废墟的更深处的黑暗中……悬浮着一个……东西。

巨大。无法形容其形态。仿佛是那些苍白触手的源头，又或者它们只是它微不足道的延伸。它的大部分隐藏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一小部分被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亵渎的轮廓，上面似乎布满了无法理解的结构和……眼睛？或者是像眼睛一样的发光器官？

而那个直接印入我脑海的“词”，仿佛正是来自于……它？

“拉回来！快把探测器拉回来！”教授嘶哑着嗓子大喊，他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

控制员手忙脚乱地操作。探测器开始紧急上浮。

那吟诵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愤怒和……挽留？探测器遭受了更剧烈的撞击，画面彻底黑了一瞬，然后传来金属扭曲的可怕声音。

最终，探测器侥幸挣脱，拖着损坏的机械臂和部分丢失的部件，艰难地开始上浮。

那可怕的吟诵声随着距离增加而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水听器里。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冷汗淋漓，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后续的调查不了了之。官方记录是探测器遭遇了异常强大的深海洋流和地质活动冲击而损坏。那片海底废墟的坐标被列为机密，禁止外传。所有参与者都被要求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

我回到了正常生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那深海中的吟诵声，我没有一天忘记。它像是一个被激活的诅咒，烙印在我的潜意识里。尤其是在夜晚，当我独自一人，周围足够安静的时候，我总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它。

不是在空气中，而是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骨髓里回响。那低沉、混沌、召唤般的嗡鸣。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不断下沉，沉入冰冷漆黑的深海，朝着那片废墟和那个不可名状的巨大存在沉去。在梦里，我甚至不再害怕，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归属感和渴望？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对世界的感知在慢慢变化。我开始觉得阳光刺眼，空气干燥寡淡，周围的一切——城市的噪音、人群的交谈、日常的琐事——都变得肤浅、嘈杂、毫无意义，像是一层薄薄的油污漂浮在表面。

我渴望深海的那种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压力。

我开始长时间地泡在浴缸里，把整个人沉入水中，屏住呼吸，试图寻找那种被包裹、被隔绝的感觉。我在家里安装了一个大型水族箱，养了一些奇怪的深海鱼，看着它们在幽蓝的光线中无声地游动，能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意识到，那个来自深海的“词”，那个【归源/湮灭】的召唤，并没有消失。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发芽，扭曲着我的认知，试图将我……同化。

它想要我回去。

回到那片冰冷的、黑暗的、没有个体意识的、只有永恒吟诵的深渊里去。

而我……我竟然……在慢慢地……认同它？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是在害怕那个深海怪物，还是在害怕……正在被它改变的自己？害怕自己最终会失去所有的人性，心甘情愿地走向那片深渊？

我拼命抵抗。我扔掉所有关于海洋的书籍，撤掉了水族箱，强迫自己走到阳光下，去人多的地方，去听热闹的音乐。

但那种低语，那种召唤，从未停止。它是我灵魂背景音里永恒的低频噪声。

而最近…… especially since being brought to this place by the sea… 它变得……更清晰了。

所以，

卜杏嵂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猛地抬起手，指向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在夜色下咆哮的黑暗海洋，

“它不在庙里，不在镜子里，不在墙壁里……它就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

“它比人类古老得多，庞大得多，漠然得多……它根本不在乎我们个体的生死哀乐……它只是……存在着……并且偶尔……会对外界投下的些许干扰……产生一点微不足道的‘反应’……或者……‘好奇’？”

“而我们……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意识，对它而言可能就像蜉蝣一样短暂可笑……甚至……可能只是一种……噪音？”

“而它对付噪音的方式……或许就是……吸收……同化……让你变得……和它一样……”

“安静……冰冷……永恒……”

“你们听到海浪声了吗？”她忽然歪着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近乎迷醉的表情，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仔细听……那真的……只是海浪声吗？”

——

卜杏嵂的故事结束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外在的剧烈恐惧，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被同化般的麻木与诡异迷恋，这比尖叫更让人毛骨悚然。客厅里的人们仿佛也随着她的讲述，感受到了那来自极渊的、冰冷沉重的压力，以及那种对自我人性逐渐剥离的恐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窗户，仿佛害怕那黑暗的海水中会突然伸出苍白的触手，或将那亵渎的吟诵直接灌入他们的脑海。

宫长志雄静静地鼓了鼓掌，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激赏。

“浩瀚……古老……源自生命之初的恐惧……最终指向存在的虚无与同化……完美。”他低声赞叹，仿佛聆听到了最美的乐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唯一还未讲述的、几乎已经意识模糊的杨往身上。

“看来，只剩下最后一位了。”他轻柔地说道，声音如同海妖的诱惑，又带着冰锥般的寒意，“杨往小姐，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