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长志雄的目光,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沉沉地压在了彻底崩溃的杨往身上。她像一滩软泥般瘫在沙发角落,泪水无声地纵横流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显然已完全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任何进一步的逼迫,都可能直接摧毁她残存的神智。
一片死寂中,卜杏嵂再次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深海恐惧的讲述已抽干了她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冷静。她看着宫长志雄,声音平稳得可怕:“她不行了。说不出来了。”
宫长志雄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似乎对此结果并不意外,甚至颇为满意。他扫视了一圈客厅里这些被各种恐怖折磨得形销骨立、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子们,嘴角勾起一个残酷而玩味的弧度。
“看来,所有的‘怪谈’都已分享完毕。”他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真是……一场丰盛的盛宴。恐惧的滋味,果然千滋百味,令人回味无穷。”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咆哮翻涌的黑色大海。半晌,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故作恍然的表情。
“啊,对了。听了这么多精彩却沉重的故事,想必各位的精神都已十分疲惫。作为主人,我似乎应该提供一些……放松的环节?”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卜杏嵂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
卜杏嵂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那一刻终于来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脑中飞速旋转。直接要求大家穿泳衣去海边?这太突兀了,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么多恐怖故事之后,必然会引起怀疑和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正常”,甚至挤出一丝疲惫而渴望放松的假笑:“是啊……听了这么多,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而且身上好像还沾着之前……不太舒服的东西。”她含糊地带过之前被粘液包裹的经历,“如果能泡个热水澡就好了……可惜这里好像没有足够大的浴缸。”
她顿了顿,像是突发奇想,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黑暗的海滩,语气刻意带上一点冒险般的、试图摆脱恐惧的轻快:“不过……现在天气也不算太冷?听说海水有净化作用?而且……经历了这么多,反而有点想……挑战一下自己?不如……我们去海里泡一泡?说不定……能洗掉一些不好的感觉?”
她的建议听起来荒谬又大胆,带着一种精神受刺激后可能产生的反常冲动。
宫长志雄立刻发出了低低的、赞赏般的笑声,仿佛觉得这个提议有趣极了:“海水浴?午夜时分?很有趣的想法,卜小姐果然胆识过人。”他看向其他人,“各位觉得呢?或许这确实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方法?”
女孩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恐、荒谬和抗拒。刚刚听完那么多关于深海、关于未知恐怖的怪谈,现在却要让她们深入那片黑暗的海水?这简直是疯了!
“不……我不要……”一个女孩颤抖着拒绝。
“海水太冷了……而且黑乎乎的,好可怕……”
“我想回家……”
反对和恐惧的低语声零星响起。
卜杏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宫长志雄。只见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味的笑容,但眼神却逐渐冰冷下来。
就在这时,那个名叫祝欢辞的女孩,似乎还沉浸在自己被“复刻”的恐惧中,神情有些恍惚,她抱着手臂,喃喃道:“水……泡在水里……是不是……就能洗干净?是不是……就不会被模仿了?”她的逻辑已经有些混乱,显然被恐惧折磨得不轻。
而严恪之,则因为自己的“无源之泣”怪谈,对“水”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抗拒又近乎迷信的心理,她脸色苍白地低语:“水……能带走不好的东西吗?”
肖比安蜷缩着,似乎觉得任何改变都比现在这样被“窃贼”窥视要好,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上官茂庭疲惫至极,似乎对一切都已麻木,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邢瑶光眼神闪烁,似乎觉得这比待在压抑的房子里面对墙壁要好。
裘汝宁推了眼镜,似乎在理性思考海水盐分的杀菌作用?虽然这想法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蒙咕柠只是小声哭泣,没有表态。
薛琪瑶恐惧地看了一眼走廊,似乎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农约安紧紧攥着手机,眼神绝望。
看到有人似乎被动摇,卜杏嵂立刻趁热打铁,她强压下良心的剧痛,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道:“对啊!海水是咸的,能消毒!而且,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互相看着,不会有事的!总比……总比一直待在这里胡思乱想好!”她故意暗示留在房子里可能会继续被各种恐怖纠缠。
宫长志雄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别墅里有为客人准备的全新泳衣,各种尺寸都有。就在一楼的客用更衣室里。或许,这真的是一次独特的体验。”
他的话语看似建议,实则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最终,在一种混合了恐惧、麻木、从众心理以及一丝微弱到可怜的、想要摆脱当前窒息氛围的渴望驱动下,女孩们——包括几乎被架起来的杨往——如同提线木偶般,麻木地、一步步地走向一楼的客用更衣室。
更衣室里果然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崭新泳衣,色彩鲜艳,款式各异,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正常,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诡异。女孩们沉默地、机械地挑选着,换上。
卜杏嵂选择了一件最保守的连体深色泳衣,手指冰冷地系着背后的带子。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当她们重新聚集在客厅时,宫长志雄已经打开了通往露台和海滩的玻璃门。冰冷咸腥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门外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海浪拍岸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请吧,女士们。”宫长志雄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影隐藏在门内的阴影里,仿佛一个即将观看盛大演出的观众。
女孩们踌躇着,恐惧地望着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卜杏嵂知道没有退路了。她咬紧牙关,第一个迈出了脚步,冰冷的露台石板硌着她的脚底。她回头,用眼神催促着其他人。
一个,两个……女孩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像是被身后的别墅和宫长志雄的目光逼迫着,陆续走进了冰冷的夜风中,走向那片发出震耳欲聋咆哮的黑色海滩。
海浪就在眼前翻滚,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快……快下去吧!泡一泡就好了!”卜杏嵂的声音在海风中发抖,不知道是在催促别人,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几个女孩瑟缩着,用脚尖试探着冰冷的海水,发出惊恐的吸气声。
就在这时——
距离海浪最近的一个女孩——似乎是那个穿着粉色分体泳衣、神情一直有些恍惚的祝欢辞——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众人猛地看去!
只见她脚下的沙滩突然塌陷了下去!不是普通的塌陷,而像是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粘滑的、颜色如同暗沉海藻般的舌头,如同闪电般从塌陷的沙坑中弹射而出!
那舌头庞大得超乎想象,表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稀疏而粗糙的疙瘩,带着一股浓烈的、如同腐烂海藻和鱼腥混合的恶臭!
啪!
如同巨大的捕蝇纸粘住苍蝇,那舌头猛地卷住了祝欢辞的腰腹和双腿!
“啊——!!!”祝欢辞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疯狂地挣扎,手指在湿滑粘腻的舌头上抓挠,却根本无法挣脱!
巨大的力量开始拖拽她!
“不!救命!救救我!”她向最近的同伴——穿着蓝色泳衣的邢瑶光——伸出手,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邢瑶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
然而,就在邢瑶光的手指即将碰到祝欢辞的手的瞬间——
又一条同样巨大的粘滑舌头从稍远处的沙滩下爆射而出!精准地卷住了邢瑶光的脚踝!
“啊——!”邢瑶光的惨叫加入了合唱!
两只舌头同时猛地回缩!
在女孩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祝欢辞和邢瑶光被以可怕的速度拖向两个不同的沙坑!她们的身体在沙滩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徒劳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下一秒——
咕噜!
两个沙坑如同巨兽的喉咙般猛地闭合,将她们彻底吞没!
沙滩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整,只剩下两个浅浅的、正在被海水迅速抹平的凹陷,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恶臭和绝望的尖叫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袭击到吞噬,不过短短两三秒!
剩下的女孩们全都吓呆了,如同石雕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恐怖景象。
死寂。
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咆哮。
然后——
“呃……呃……”肖比安发出了极度恐惧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呜咽声。
“啊啊啊啊啊——!!!”
反应过来的女孩们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集体尖叫,彻底崩溃,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逃离海滩!
但为时已晚!
她们脚下的沙滩接二连三地塌陷!
一条又一条巨大、粘滑、恶臭的舌头从地下弹射而出,精准地卷向那些穿着泳衣的、惊恐万分的鲜活躯体!
裘汝宁被卷住了大腿拖走!
上官茂庭在奔跑中被绊倒,瞬间被舌头缠住!
农约安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被拦腰卷起!
蒙咕柠发出幼兽般的哀鸣,消失在沙坑中!
薛琪瑶试图跑向露台,却被脚下突然出现的舌头拽倒吞噬!
严恪之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就被一道黑影卷入地下!
最后的沙滩上,只剩下彻底瘫软、连尖叫都发不出的杨往,和僵立在原地、脸色死白、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的卜杏嵂。
一条最为粗壮的、颜色近乎漆黑的舌头,缓缓地从杨往面前的沙地中升起,顶端滴落着粘稠的唾液,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审视和慵懒,慢慢地、慢慢地,向她探去。
杨往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那死亡的阴影降临,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
“够了。”
宫长志雄的声音从露台方向淡淡地传来。
那巨大的舌头猛地停在半空,离杨往的脸只有几厘米。
宫长志雄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站在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海滩上的惨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趣的表演。
“这个,留下。”他指了指瘫软的杨往,然后又看向如同冰雕般的卜杏嵂,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残酷的笑意,“你,做得不错。”
他挥了挥手。
那条巨大的舌头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缩回了沙地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另一条稍微小一点的舌头从卜杏嵂脚边的沙地中钻出,却没有攻击她,而是用一种与之前捕食时截然不同的、近乎轻柔的力道,卷住了她的脚踝——并非拖拽,而是……推动?
卜杏嵂一个踉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那片仿佛活过来的恐怖沙滩,跌坐在冰冷的露台石板上。
她惊恐地回头。
只见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沙地微微起伏,然后彻底平静。
而杨往,依旧瘫在原地,仿佛成了一件被遗忘的物品。
宫长志雄走到卜杏嵂面前,阴影笼罩着她。
“我说到做到。”他轻声说,递给她一把车钥匙和一个手机,“车子在车库。你可以走了。”
卜杏嵂颤抖着,几乎无法握住那把冰冷的钥匙。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恶魔般的男人,又看向身后那片恢复了平静、却吞噬了她所有同伴的恐怖海滩,最后目光落在如同失去灵魂的杨往身上。
巨大的负罪感、恐惧和一种虚无的麻木感瞬间击垮了她。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