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海水是黑色的，不是夜的黑，是墨汁泼进深渊那种化不开的浊黑。陈浩站在敖广的龙舟船头，看着海水像煮沸的沥青一样翻滚，水下深处有东西在发光——幽绿的光，一团团，一簇簇，像无数只眼睛在眨。敖广递给他一颗避水珠：“含在舌下，能在水下待三天。龙宫在海底三万丈，路上会遇到‘噬魂海藻’和‘暗流漩涡’，跟紧我，走错一步，尸骨无存。”陈浩接过珠子，冰凉刺骨，他转头看了眼船舱里昏迷的苏清雪，她眉心的黑印像一只半睁的鬼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彩衣守在旁边，用湿布擦着苏清雪的额头，布一碰到皮肤就“嗤”地冒起白烟。

龙舟开始下潜。

避水珠撑开一个直径三丈的气泡，将海水隔开。但外面的压力还是透过气泡传进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挤压五脏六腑。

陈浩运转荒古圣体，皮肤下泛起暗金色的光泽，这才好受些。

敖广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枚龙形令牌，令牌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照亮前方的水路。

越往下，光线越暗。

到千丈深度时，周围已经全黑，只有令牌的金光和海底那些幽绿的光点在闪烁。

“那些绿光是什么？”陈浩问。

“是‘鬼珊瑚’。”敖广说，“一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珊瑚，靠吞噬过往生灵的魂魄为生。它们发出的光能迷惑神魂，不要看太久。”

陈浩移开视线，但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些绿光在随着水流扭动，像在跳舞。

又下潜了五千丈。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黑影，在远处缓缓游动。有的像山，有的像船，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

“深海妖兽。”敖广低声说，“它们不会主动攻击龙舟，但别发出太大动静。”

话音刚落，一条长满眼睛的触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拍在气泡上。

“砰！”

气泡剧烈摇晃，陈浩差点摔倒。

敖广冷哼一声，手中令牌金光大盛，化作一条金色龙影，扑向触手。

触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黑暗。

“是‘千眼魔章’，金丹期的妖兽。”敖广脸色凝重，“看来最近海底不太平，连这种家伙都敢靠近龙宫外围了。”

他加快催动龙舟，继续下潜。

两万五千丈。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线，连鬼珊瑚的绿光都没有。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只有龙舟破水的声音和心跳声。

敖广手中的令牌突然震动起来。

“到了。”

他操控龙舟向前，令牌的金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出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不，不是一座，是一片宫殿群。

白玉为阶，黄金为柱，琉璃为瓦，珍珠为帘。宫殿连绵百里，一眼望不到头。每座宫殿都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周围的海水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让陈浩心惊的是，宫殿外围，漂浮着无数具骸骨。

有人类的，有妖兽的，还有一些奇形怪状认不出来的。骸骨都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像是想要逃离，却被永远定格在这里。

“这些是……”陈浩问。

“擅闯龙宫者。”敖广淡淡道，“龙宫是龙族禁地，外人进入，九死一生。就算是我，也只能带你们到外围。真正的核心区域，需要你自己闯。”

他指着宫殿群最中央的一座金色宫殿：

“定魂珠就在‘藏宝殿’里。但去藏宝殿要经过三关：第一关‘迷魂廊’，第二关‘试炼场’，第三关‘镇守者’。每一关都凶险万分，你确定要去？”

陈浩看着那些骸骨，沉默了片刻。

“我有选择吗？”

敖广摇头：“没有。要么闯，要么看着那女孩死。”

“那就闯。”

敖广点头，操控龙舟停在宫殿入口。

入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拱门，门上刻着两条盘旋的巨龙，龙眼是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

“进去吧。”敖广说，“记住，迷魂廊里会出现你内心最恐惧的幻象，不要被迷惑。试炼场会根据闯入者的实力生成对应的敌人，打不过就跑，别硬撑。至于镇守者……”

他顿了顿：“那是龙宫最古老的守卫，是一具龙族先祖的遗骸所化的‘骨龙’，有元婴期的实力。但它的弱点在颈椎第七节，那里有一颗‘龙晶’，打碎龙晶，它就会暂时瘫痪。”

陈浩记下，转身就要进去。

“等等。”敖广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片金色的龙鳞，“这是我的本命鳞片，关键时刻捏碎，能爆发出我全力一击的力量。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陈浩接过龙鳞，入手温热，像有生命一样微微跳动。

“谢谢。”

“不用谢。”敖广看着苏清雪，“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陈浩不再多说，大步走进拱门。

第一关，迷魂廊。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龙族的历史：从诞生到辉煌，从征战到衰落。

陈浩刚走进去，壁画就活了。

那些龙从墙壁上飞下来，在他周围盘旋，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同时，长廊里涌出浓雾，雾气中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个出现的是他父亲。

七岁时的父亲，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匕首，笑着对他说：“浩儿，过来，爹教你刻字。”

陈浩脚步一顿。

他知道这是幻象，但还是忍不住想多看父亲一眼。

但下一秒，父亲的脸突然扭曲，变成徐长风的模样，狞笑着扑过来：“陈浩，把你的身体给我！”

陈浩一拳轰出，幻象破碎。

但紧接着，第二个幻象出现：是母亲，被魔修抓在手里，惨叫着：“浩儿，救娘！”

然后是战无极的虚影，浑身是血，嘶吼道：“快跑！寂灭来了！”

一个接一个，都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愧疚。

陈浩咬着牙，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听。

他凭记忆往前冲，但长廊似乎没有尽头，幻象也越来越真实。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心脏里的四枚道符碎片突然震动起来。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上脑海，幻象开始扭曲、模糊。

陈浩趁机加速，一口气冲出了长廊。

第二关，试炼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是用整块黑曜石铺成的，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陈浩刚踏进去，地面就亮起无数符文。

符文凝聚成十个金甲傀儡，每个都有筑基后期的实力。

它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陈浩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他现在是圣体第四重玉脏境，实力相当于筑基巅峰，对付十个筑基后期，有胜算，但不会轻松。

战斗爆发。

陈浩的身影在傀儡间穿梭，拳脚并用。每一拳都带着万钧之力，打在傀儡身上发出“铛铛”的金属声。

但傀儡的防御极强，他一拳只能打裂它们的铠甲，无法彻底摧毁。

而且傀儡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很快就在陈浩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

“不能缠斗！”

陈浩想起敖广的话，打不过就跑。

他全力催动速之符，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在傀儡的围攻中左冲右突，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冲出了包围圈。

但试炼场的大门在对面，必须穿过整个广场。

陈浩一咬牙，燃烧精血，速度再提一分。

他以伤换伤，硬扛了几次攻击，终于冲到了大门前。

大门紧闭着，上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片龙鳞。

陈浩一愣，随即想起敖广给的那片本命鳞片。

他掏出鳞片，按进凹槽。

大门缓缓打开。

第三关，镇守者。

藏宝殿就在眼前，但殿前盘踞着一具巨大的龙族骸骨。

骸骨长百丈，通体洁白如玉，每一根骨头都散发着淡淡的威压。它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的火焰，那是灵魂之火。

骨龙感应到陈浩的到来，抬起头，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股恐怖的气势压下来，陈浩感觉像有座山压在背上，膝盖一弯，差点跪倒。

这就是元婴期的威压！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强行站直身体。

骨龙动了。

它抬起爪子，一爪拍下。

爪子未到，劲风已经压得陈浩呼吸困难。

陈浩全力运转御之符，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砰！”

爪子拍在光膜上，光膜瞬间碎裂，陈浩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血。

差距太大了。

筑基和元婴，中间隔着一个大境界，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骨龙再次抬起爪子。

陈浩挣扎着爬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

颈椎第七节，龙晶……

他盯着骨龙的脖子，那里有七节颈椎，每节都有水桶粗。第七节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蓝光。

但怎么打？

骨龙太高了，他跳起来也够不到颈椎。

而且骨龙的攻击范围太大，他根本近不了身。

眼看骨龙的第二爪又要落下——

陈浩眼中闪过决绝。

他掏出敖广给的龙鳞，没有捏碎，而是用力朝骨龙的眼睛扔去。

骨龙下意识地闭眼，龙鳞砸在眼皮上，爆开一团金光。

趁这个机会，陈浩全力催动速之符，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骨龙的下腹。

骨龙愤怒地甩尾，巨大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陈浩不躲不闪，硬扛了这一击。

“咔嚓！”

肋骨断了三根，他再次吐血，但借着尾巴的力量，他像炮弹一样飞向骨龙的脖子。

骨龙反应过来，张嘴要咬。

但陈浩已经到了它颈椎的位置。

他握紧拳头，全身的力量汇聚在一点，一拳轰向第七节颈椎的蓝色光点。

“给我碎！”

拳头打在龙晶上，龙晶表面出现裂纹，但没碎。

骨龙吃痛，疯狂甩动脖子，要把陈浩甩下去。

陈浩死死抱住颈椎，另一只手再次握拳，燃烧全部精血，第二次轰出。

“轰——！”

龙晶彻底碎裂。

骨龙的动作突然僵住，眼眶里的灵魂之火迅速黯淡，最后熄灭。

巨大的骸骨轰然倒塌，散落一地。

陈浩从骨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赢了。

藏宝殿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金光璀璨，堆满了各种宝物：功法玉简、神兵利器、灵丹妙药……

但陈浩一眼就看到了大殿中央悬浮的那颗珠子。

定魂珠。

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流淌着乳白色的雾气。珠子周围环绕着淡淡的金光，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陈浩走过去，伸手去拿。

但就在他碰到珠子的瞬间，珠子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三千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陈浩一愣：“谁？”

“我是古神盘的一缕残魂。”声音说，“当年我将定魂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有缘人。”

古神盘！

陈浩心跳加速：“前辈，您……”

“时间不多，听我说。”古神盘的声音很急促，“三千年前那场大战，我们输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天道的真相。”

“什么真相？”

“天道，不是自然形成的。”古神盘一字一句地说，“它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巨大的……囚笼。”

陈浩如遭雷击。

“创造者是谁？”

“不知道。”古神盘说，“我们只查到这里，就被‘清理者’盯上了。轩辕、太一、我，我们三人拼死才封印了寂灭种子，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轩辕陨落，太一沉睡，我留下一缕残魂，就是为了将这个秘密传下去。”

他顿了顿：

“定魂珠你拿走，但我要提醒你，这颗珠子不仅能定魂，还能‘照魂’。当你用它救那女孩时，你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做好准备。”

声音越来越弱：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声音消失。

定魂珠自动飞进陈浩手里，入手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陈浩握紧珠子，转身离开藏宝殿。

当他走出龙宫，回到龙舟上时，敖广看着定魂珠，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见到他了？”

“谁？”

“古神盘。”敖广说，“他是我们龙族的老祖，也是……我的曾祖父。”

陈浩愣住。

敖广苦笑：“当年那场大战的真相，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曾祖父留下遗言，说后世若有人能闯过三关拿到定魂珠，就将这个交给他。”

他递给陈浩一块黑色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上面刻着一个字：盘。

“这是‘盘古令’，持此令可进入古神陵寝，不需要等三百年一次的开启动。”敖广说，“但陵寝在混沌海深处，要去那里，你必须先飞升上界。”

陈浩接过令牌，感觉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真相背后，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先救人。”他说。

敖广点头，操控龙舟上浮。

陈浩看着手中的定魂珠，又看了看昏迷的苏清雪，眼中闪过坚定。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答应过要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