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子夜。
尚书府沉浸在深秋的寒寂中,唯有西厢窗内透出一点微弱烛光。沈清芷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笺,提笔却久久未落。
珍珠死了,柳如月禁足,王氏暂时偃旗息鼓——这一局,她看似赢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赢得多么侥幸。
若非重生知晓前事,若非提前布下暗桩,此刻躺在那里的就该是她的尸体。
“还不够。”她轻声自语,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雀影。
这是她前世在冷宫中构思的构想——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情报网,眼线遍布府内府外,风吹草动皆在掌握。
前世没机会实现,这一世,她要让它成为刺向所有仇敌的利刃。
“小姐,”春桃端着安神汤进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清芷接过汤碗,却放在一旁:“春桃,你跟着我,后悔吗?”
春桃一怔,随即跪了下来:“奴婢不后悔。若不是小姐,奴婢娘还在庄子上受苦,弟弟也……”
“起来。”沈清芷扶起她,“我要你做一件事。”
“小姐请吩咐。”
“从今日起,你暗中留意府里所有下人的动向。”沈清芷压低声音,“谁与东院走得近,谁常去慈安堂,谁有把柄在手,谁缺钱急用——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春桃脸色微白:“小姐,这……”
“怕了?”
“不、不是。”春桃咬牙,“只是府里上下几百号人,奴婢一个人恐怕……”
“不是你一个人。”沈清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银锭,“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拿去打点。先从厨房、门房、马厩这些地方开始,找那些不得志的、被排挤的、家里有难处的。银子给足,恩情给够,但要让他们知道——拿了我的钱,就是我这人。”
春桃接过木匣,手有些抖。
她明白小姐的意思——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可一个庶女,在嫡母眼皮底下做这些事,一旦被发现……
“放心。”沈清芷看出她的顾虑,“我会教你如何做得隐蔽。记住,雀影最重要的不是人多,是精。每个位置,只要一个可靠的人就够了。”
“奴婢明白了。”
“还有,”沈清芷取出一张名单,“这几个人,你要特别留意。”
名单上写着:张婆子(厨房)、刘柱(庄子)、王婆子(花园角门)、李嬷嬷(慈安堂洒扫)……
都是些不起眼的下等仆役,却都在关键位置。
春桃仔细记下,将名单烧了。
“去吧。”沈清芷挥挥手,“明日开始。”
春桃退下后,沈清芷独自坐在烛光前,看着跳跃的火苗。
雀影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查清姨娘的毒,要找到周嬷嬷,要揪出王氏的把柄……
还有她的身世。
前朝皇室遗孤。
这个秘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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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院。
柳如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子,一下一下绞着床帐的流苏。禁足三日,她像困兽般在屋里踱步,满腔怨毒无处发泄。
“小姐,”翡翠轻手轻脚进来,“该歇息了。”
“歇息?”柳如月冷笑,“我睡得着吗?沈清芷那个贱人,现在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小姐息怒,”翡翠压低声音,“夫人让人传话,让您暂且忍耐。等风头过了,自有法子收拾她。”
“忍耐?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柳如月猛地将剪子摔在地上,“父亲偏袒她,祖母也护着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翡翠不敢接话,只默默捡起剪子。
“珍珠那个蠢货,”柳如月咬牙,“死了还要留下那封信……不对!”
她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封信是伪造的,父亲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追究沈清芷,反而让我禁足……为什么?”
翡翠茫然摇头。
“因为父亲知道,沈清芷比我有用。”柳如月一字一句,眼中寒光迸射,“她能在父亲眼皮底下设计这一局,还能让父亲心甘情愿护着她——这份心机,这份手段,父亲看中了。”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父亲要的,从来不是乖巧的女儿,是有用的棋子。以前他觉得我有用,因为我是嫡女,能联姻,能巩固权势。但现在……沈清芷展现出的价值,比我更大。”
“那……那可怎么办?”翡翠慌了。
“怎么办?”柳如月转身,眼神狠厉,“我要让她知道,棋子再有用,也只是棋子。下棋的人想让棋子死,棋子就得死。”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翡翠,你想办法联系瘸老三。”她将瓷瓶递过去,“告诉他,我要买‘七日红’。”
翡翠手一颤:“小姐,那可是……”
“我知道。”柳如月打断她,“服下后七日毒发,症状如急病,无药可解。我要让沈清芷……死得合情合理。”
“可是老爷那边……”
“父亲?”柳如月冷笑,“他既然选择了沈清芷,就别怪我这个女儿心狠。翡翠,我弟弟在庄子上,你想让他过得好,就照我说的做。”
翡翠脸色惨白,最终接过了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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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辰时。
刘柱从周家庄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周嬷嬷根本没回老家。
“小的打听过了,周家庄的人说,周嬷嬷三年前就和她儿子搬走了,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再没回来过。”刘柱低声道,“但有个在周家庄做货郎的说,半年前在城南见过周嬷嬷的儿子,像是在……黑市做跑腿的。”
黑市。
沈清芷心中一沉。
王氏果然狠毒,把周嬷嬷母子打发到黑市那种地方,生死由命。
“知道他具体在哪儿吗?”
“货郎说,好像在‘鬼市’那一带,给一个叫‘疤脸刘’的当手下。”刘柱道,“小姐,要不要小的去鬼市打听打听?”
沈清芷沉吟片刻:“你先别去。鬼市鱼龙混杂,容易打草惊蛇。我另想办法。”
她取出一锭银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弟弟在白大夫那儿学得如何?”
“托小姐的福,学得可好了!”刘柱接过银子,千恩万谢,“白大夫说他机灵,肯吃苦,要留他当学徒呢!”
“那就好。”沈清芷点头,“你回去告诉他,好好学,将来有出息了,你和你娘也能过上好日子。”
“谢小姐!谢小姐!”
刘柱退下后,沈清芷陷入沉思。
周嬷嬷的儿子在黑市,这既是线索,也是危险。黑市那种地方,消息灵通,但也容易惹祸上身。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熟悉黑市、有门路、又能信任的人。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
城南济世堂的白大夫。
他常去黑市采买稀缺药材,对那里应该很熟。
“春桃,”她唤道,“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白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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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济世堂后堂。
白大夫正在整理药材,见沈清芷来了,有些意外:“二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托大夫的福,已无大碍。”沈清芷让春桃在外头守着,这才低声道,“今日来,是想求大夫帮个忙。”
“小姐请说。”
“我想找一个人。”沈清芷将周嬷嬷儿子的事说了,“此人对我很重要,若能找到,必有重谢。”
白大夫捋须沉吟:“黑市的人……确实难找。不过既然在疤脸刘手下,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疤脸刘有个老毛病,每逢阴雨天就关节疼,常来我这儿抓药。”白大夫道,“下次他来,我套套话。只是……小姐找这人做什么?”
沈清芷沉默片刻,才道:“他母亲是我姨娘的故人,姨娘病重,想见一面。”
这话半真半假,白大夫却听懂了——深宅大院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老夫明白了。”他点头,“下次疤脸刘来,我替小姐问问。”
“多谢大夫。”沈清芷取出一个荷包,“这是诊金,还请大夫收下。”
白大夫推辞:“上次的诊金已经给过了……”
“这是另外的。”沈清芷将荷包放在桌上,“大夫帮我,担着风险。这点心意,不足为谢。”
荷包沉甸甸的,里头至少五十两。
白大夫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心中感慨——这份心思,这份手段,哪像个深闺庶女?
“小姐放心,”他收起荷包,“老夫定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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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回府路上。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下。春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小姐,前面……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沈清芷心中一震。
萧景珩?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掀开帘子一角,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街口,停着一辆玄色鎏金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前悬挂的明黄流苏和龙纹标识,昭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让路。”沈清芷低声吩咐。
车夫正要调转方向,却见太子车驾旁的一个侍卫走了过来:“殿下问,可是沈尚书府的车驾?”
春桃紧张地看向沈清芷。
沈清芷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臣女沈清芷,拜见太子殿下。”
她垂首福身,姿态恭谨。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萧景珩的脸出现在光影交错处。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墨青色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比及笄礼那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冷。
“沈二小姐。”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身子可好了?”
“托殿下洪福,已无大碍。”
“那就好。”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日之事,沈尚书处理得如何了?”
沈清芷心中一凛。
太子这是在过问尚书府的家事?
“父亲已查明真相,下毒之人是丫鬟珍珠,她已畏罪自尽。”她谨慎回答,“多谢殿下关心。”
“畏罪自尽?”萧景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干净。”
这话意味深长。
沈清芷垂眸不语。
她不知道太子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他为何在此“偶遇”。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巧合。
“沈二小姐这是从哪儿来?”萧景珩又问。
“去济世堂复诊。”
“济世堂的白大夫,医术确实不错。”萧景珩顿了顿,“本王前几日得了两盒上好的血燕,回头让人送到府上,给二小姐补补身子。”
沈清芷连忙道:“殿下厚赐,臣女不敢当。”
“不必推辞。”萧景珩放下车帘,“回宫。”
马车缓缓驶离,侍卫紧随其后。
沈清芷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驾,手心渗出汗来。
太子为何突然示好?
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小姐,”春桃搀扶她上马车,“咱们快回府吧。”
沈清芷坐回车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前世与萧景珩相处的画面——他的温柔,他的冷漠,他的残忍……
这一世,他们还会走上同样的路吗?
不。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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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西厢。
沈清芷刚回屋,秋菊就匆匆进来:“小姐,慈安堂的李嬷嬷来了,说老太太请您过去。”
老太太?
沈清芷心中一动:“可有说什么事?”
“没说,但李嬷嬷神色凝重,怕是……有要紧事。”
沈清芷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吧。”
慈安堂偏厅里,老太太独自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沈清芷来了,示意她坐下。
“祖母。”沈清芷行礼。
“坐吧。”老太太看着她,“听说你今日出府了?”
“是,去济世堂复诊。”
“复诊需要一上午?”老太太眼神锐利,“清芷,你最近……动作太多了。”
沈清芷心中一紧:“孙女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不明白?”老太太放下佛珠,“珍珠的死,那封信,柳如月禁足……这一连串的事,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沈清芷抿唇不语。
“我老了,但还没糊涂。”老太太叹口气,“王氏的手段,月儿的性子,你的心机……我都清楚。但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祖母,”沈清芷抬起头,“孙女只是自保。”
“自保?”老太太看着她,“用一条人命来自保?”
“珍珠不是我杀的。”沈清芷声音平静,“她是被灭口的。至于被谁灭口……祖母应该猜得到。”
老太太沉默。
她当然猜得到。
珍珠是柳如月的丫鬟,能让她“自尽”的,只有柳如月,或者……王氏。
“清芷,”许久,老太太才开口,“你可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忌讳的是什么?”
“孙女不知。”
“是‘赶尽杀绝’。”老太太一字一句,“王氏苛待你,月儿害你,我都知道。但你这次做得太绝了——你把月儿逼到绝境,就等于逼王氏与你拼命。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王氏?”
沈清芷垂眸:“孙女受教。”
“我不是怪你。”老太太语气缓和了些,“你能自保,是本事。但你要记住,有些线,不能越。月儿是嫡女,王氏是主母,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可以让她们忌惮你,但不能让她们……恨不得你死。”
“孙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太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周家庄来的消息,周嬷嬷……找到了。”
沈清芷猛地抬头:“她在哪儿?”
“在城西的乱葬岗。”老太太看着她,“三天前发现的尸体,已经腐烂得认不出模样。但身上的衣服,确实是周嬷嬷离家时穿的。”
死了。
沈清芷握紧拳头。
最后的线索,也断了。
“祖母,”她声音发颤,“是谁……”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但能在乱葬岗杀人抛尸的,绝非寻常人。清芷,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可是姨娘……”
“周姨娘那边,我会让人好生照料。”老太太打断她,“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没命的。”
沈清芷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祖母什么都知道。
知道王氏下毒,知道周嬷嬷被灭口,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凶险。
但她选择了沉默。
因为王氏娘家势大,因为柳如月是嫡女,因为……她这个庶孙女,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孙女……”沈清芷缓缓跪下,“遵命。”
老太太扶起她,将一个小木牌放在她手心:“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城南‘锦绣坊’的东家欠我一个人情。你若需要用人,或是有东西要传递,可以去那里。记住,只能用一次。”
沈清芷握紧木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是祖母给她的退路。
也是警告。
“回去吧。”老太太闭上眼,“好生养着,别再惹事了。”
“是。”
从慈安堂出来,沈清芷走在回廊上,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她脸上。
周嬷嬷死了。
线索断了。
但她不能停。
王氏,柳如月,永昌伯世子,瘸老三……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她的身世。
前朝皇室遗孤。
这个秘密,她必须查清楚。
“小姐,”春桃轻声道,“您的手……”
沈清芷低头,才发现自己将木牌攥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痕,眼神冰冷。
这条路,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哪怕血流成河,也要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