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卯时初刻。
晨雾尚未散尽,尚书府还沉睡在秋日微寒中。西厢书房内,烛火已燃了一夜,将尽未尽。沈清芷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眼下一片淡青——她又一夜未眠。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还醒着,轻声道:“小姐,天都快亮了,您歇会儿吧。”
“无妨。”沈清芷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让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春桃放下铜盆,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厨房张婆子递来的。昨日东院的翡翠去厨房,要了一罐上好的蜂蜜,说是大小姐要调养身子。但张婆子看见,翡翠把蜂蜜罐子带回东院后,又悄悄送去了后门,交给一个……脸上有疤的婆子。”
“脸上有疤?”沈清芷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人的轮廓,右脸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张婆子说,那婆子她从未见过,不像府里的人。”春桃压低声音,“但看穿戴,像是外头做粗活的。翡翠给她蜂蜜时,还塞了个小布包,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沈清芷盯着那张画像,眼神渐冷。
脸上有疤的婆子……蜂蜜……小布包。
柳如月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春桃继续道,“门房的王五说,这几日永昌伯府的人来得勤,都是找大夫人。昨儿下午,永昌伯世子身边的小厮又来了,送了个锦盒,说是给大小姐补身子的药材。”
“锦盒呢?”
“直接送进东院了,没经旁人的手。”春桃顿了顿,“不过王五多了个心眼,等那小厮走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看见他袖口里头……沾了点红色的粉末。”
红色粉末。
沈清芷脑海中闪过“七日红”的描述——此毒研磨成粉后呈暗红色,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春桃,”她站起身,“你去找刘柱,让他去永昌伯府附近盯着。看看这几日,永昌伯世子有没有去过城南,有没有见过……脸上有疤的人。”
“是。”
春桃退下后,沈清芷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
东院-蜂蜜-疤面婆子
永昌伯府-锦盒-红色粉末
城南-瘸老三-七日红
这三条线索,看似独立,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柳如月要动手了。
而且这次,她学乖了——不再用府里的人,而是从外头找人。就算事发,也查不到她头上。
沈清芷放下笔,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远处传来丫鬟婆子们起床洒扫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与柳如月的生死博弈,也进入了新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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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慈安堂请安。
今日王氏也来了,坐在老太太下首,神色如常,仿佛前几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柳如月依旧禁足未至,柳如星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缠着老太太说要去参加镇国公府的赏菊宴。
沈清芷安静地坐在末座,垂眸喝茶。
“清芷,”王氏忽然开口,“你身子可大好了?”
“谢母亲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王氏微微一笑,“前儿太子殿下送了两盒血燕到府上,说是给你补身子的。我让人收在库房了,回头让厨房炖了给你送去。”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子给沈清芷送血燕?
连老太太都抬了抬眼:“太子送的?”
“是。”王氏笑容不变,“殿下仁厚,体恤臣子家眷。也是清芷的福气。”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在提醒——太子只是“体恤臣子家眷”,并非对沈清芷另眼相看。
沈清芷垂眸:“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那血燕……还是孝敬祖母和母亲吧。”
“既是殿下赏你的,你就收着。”老太太开口,“好好养身子,别辜负了殿下的心意。”
“是。”
请安结束,众人陆续退出。沈清芷走在最后,刚要跨出门槛,王氏忽然唤住她:“清芷,你留一下。”
沈清芷转身:“母亲有何吩咐?”
王氏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几日不见,清芷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身子还没养好?”
“劳母亲挂心,只是夜里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王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是,经历了那样的事,任谁都会后怕。不过你放心,珍珠已经伏法,往后府里会清净许多。”
她说着,伸手替沈清芷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如霜。
“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揪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
沈清芷抬眼看她:“母亲教诲,清芷铭记于心。”
“那就好。”王氏收回手,“回去歇着吧。对了,明日我要去护国寺还愿,你若身子撑得住,就一起去吧。拜拜菩萨,静静心。”
“是。”
从慈安堂出来,沈清芷沿着回廊慢慢走。
王氏最后那几句话,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她在试探自己是否还要追查周嬷嬷的事,是否还要揪着姨娘中毒的线索不放。
而明日护国寺之行……恐怕也不是简单的“还愿”。
“小姐,”秋菊小声道,“大夫人让您一起去护国寺,会不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清芷语气平静,“回去准备一下,明日早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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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城南锦绣坊。
沈清芷戴着帷帽,由春桃搀扶着走进铺子。这是祖母给她的那条退路,她今日来,是要用它建立一个新的联络点。
锦绣坊是京城有名的绸缎庄,三层楼阁,客似云来。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苏,见沈清芷进来,目光在她帷帽上停留片刻,便笑着迎上来:“姑娘想看什么料子?”
沈清芷将祖母给的那块木牌递过去:“苏掌柜,我想看看‘雀羽锦’。”
苏掌柜脸色微变,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随即恢复正常:“雀羽锦是稀罕物,在二楼雅间。姑娘请随我来。”
她引着沈清芷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僻静的雅间。关上门后,苏掌柜躬身行礼:“不知是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苏掌柜不必多礼。”沈清芷摘下帷帽,“祖母说,您欠她一个人情。”
“是。”苏掌柜点头,“二十年前,若不是老太太相助,锦绣坊早就关门了。老太太吩咐过,持此木牌者,便是锦绣坊的贵客。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我想请苏掌柜帮我送一封信,去一个地方。”
“何处?”
“城西乱葬岗往北三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沈清芷将信递过去,“将这封信,放在庙里的香案下。每月初一、十五各放一封,连续三个月。”
苏掌柜接过信,没有多问:“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到。”
“还有,”沈清芷取出一个荷包,“这些银子,算是酬劳。此事……还请苏掌柜保密。”
“姑娘客气了。”苏掌柜推辞,“老太太的人情,不是银子能还的。此事我会亲自去办,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沈清芷道了谢,重新戴好帷帽,离开了锦绣坊。
那封信是空白的。
她要的,不是送信,而是用这种方式,引出可能还在暗中关注周嬷嬷这条线的人。
如果王氏还在监视,如果周嬷嬷的死另有隐情……这个举动,或许能惊动藏在暗处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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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回府路上。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被一队人马拦下。春桃掀开车帘,脸色一变:“小姐,是……是三皇子的车驾。”
三皇子萧景琰?
沈清芷心中一凛。
前世她对这位三皇子印象不深,只记得他表面温润,实则城府极深,后来与萧景珩夺嫡失败,被终身幽禁。他怎么会拦住自己的车?
“可是沈尚书府的车驾?”外头传来侍卫的声音。
沈清芷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臣女沈清芷,拜见三皇子殿下。”
前方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车帘掀起,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探出身来。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秀,眉眼温和,与萧景珩的冷峻截然不同。
“沈二小姐不必多礼。”萧景琰笑着摆手,“本王路过,见是尚书府的车驾,便想问问——沈尚书近日可好?”
“家父安好,谢殿下关心。”
“那就好。”萧景琰下了马车,走到沈清芷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闻前几日府上出了些事,二小姐受惊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是本王前些日子得的安神香,用的是西域进贡的沉香,有宁神静气之效。二小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沈清芷连忙推辞:“殿下厚赐,臣女不敢当。”
“区区小物,不必推辞。”萧景琰将锦盒递给一旁的侍卫,由侍卫转交给春桃,“说起来,本王与沈尚书也算有缘。前几日听太子哥哥提起二小姐,说是个聪慧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太子提起她?
沈清芷心中一紧。
萧景珩到底想做什么?先是在路上“偶遇”送血燕,现在又让三皇子知道他的关注……
“殿下谬赞了。”她垂眸,“臣女愚钝,当不起‘聪慧’二字。”
“二小姐过谦了。”萧景琰笑了笑,“本王还要去拜访老师,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恭送殿下。”
三皇子的车驾远去后,沈清芷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
太子,三皇子……这些天家贵胄,为何突然对她这个尚书府庶女如此关注?
“小姐,”春桃捧着锦盒,小声道,“这香……”
“带回去,先收着。”沈清芷转身上车,“不要用。”
“是。”
马车重新行驶,沈清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萧景珩登基后,三皇子党羽被清洗,不少朝臣牵连其中。父亲沈尚书那时似乎也站错了队,险些丢了官职……
难道这一世,这些纷争要提前开始了?
而她这个重生之人,会不会在不经意间,已经卷入了旋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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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西厢。
沈清芷刚回屋,刘柱就匆匆来了。
“小姐,小的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永昌伯世子昨儿下午确实去了城南,见了一个脸上有疤的婆子。那婆子外号‘疤面婆’,是瘸老三手下的,专门帮人……做脏活。”
“做什么脏活?”
“下毒,传话,灭口……什么都做。”刘柱道,“小的还打听到,疤面婆前几日接了个活儿,要往尚书府送东西。但具体送什么,不知道。”
沈清芷眼神一冷。
果然。
柳如月找了瘸老三的人,要往府里送毒。
“她还接了别的活儿吗?”
“有。”刘柱点头,“疤面婆最近常去城西的慈幼局,说是去帮忙,但有人看见她跟慈幼局的一个管事嬷嬷走得很近。那嬷嬷姓赵,是……是大夫人娘家出来的。”
王氏?
沈清芷心中一动。
疤面婆既接柳如月的活儿,又跟王氏娘家的人有联系……
难道王氏和柳如月,在联手对付她?
不,不对。
以王氏的心性,若要动手,不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方式。她更可能是在利用柳如月,或者说……是在纵容柳如月动手。
若柳如月得手,除去沈清芷这个隐患;若柳如月失手,也可以推个干净,甚至借此再敲打柳如月一番。
好一个一石二鸟。
“刘柱,”沈清芷取出一锭银子,“你继续盯着疤面婆和慈幼局那边。尤其是她和赵嬷嬷见面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刘柱退下后,沈清芷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今日所得线索一一理清。
柳如月要借疤面婆之手下毒。
王氏在暗中纵容,甚至可能推波助澜。
太子和三皇子突然关注她,不知是福是祸。
还有明日护国寺之行……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将计就计。
既然柳如月要下毒,那她就给她这个机会。
只是这次,她要让柳如月亲手把毒,下到她自己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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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东院。
柳如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金簪,一下一下划着窗棂。禁足五日,她几乎要疯。
翡翠从外头进来,神色慌张:“小姐,疤面婆递消息来了。”
“说。”
“她说东西准备好了,明日会混在护国寺的香客里,找机会递进来。”翡翠压低声音,“但她说……要加钱。”
“加多少?”
“五十两。”翡翠声音发颤,“她说这次风险太大,尚书府刚出过事,守卫比平日严。若不加钱,她就不干了。”
柳如月冷笑:“贪得无厌的东西。”
她从妆匣里取出几张银票:“给她。告诉她,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但若失手……她和她那个在慈幼局的孙女,都别想活。”
翡翠接过银票,手抖得厉害:“小姐,咱们真的要……”
“怎么?你怕了?”柳如月盯着她,“翡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我的脾气。要么做,要么死。你自己选。”
翡翠脸色惨白,最终低下头:“奴婢……奴婢明白了。”
“去吧。”柳如月挥挥手,“记住,明日护国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翡翠退下后,柳如月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
明日……
明日之后,沈清芷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她柳如月,还是尚书府最尊贵的嫡长女,将来还会是太子妃,是皇后……
镜中的女子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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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西厢。
沈清芷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本佛经。春桃和秋菊在一旁整理明日去护国寺要带的东西。
“小姐,明日真的要跟大夫人一起去吗?”春桃担忧道,“奴婢总觉得……不安。”
“该来的总会来。”沈清芷翻过一页经书,“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可是……”
“春桃,”沈清芷抬头看她,“你信佛吗?”
春桃一愣:“奴婢……信。”
“佛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沈清芷轻声道,“柳如月种下毒因,自然要得恶果。明日护国寺,菩萨看着呢。”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春桃忽然明白了——小姐不是去拜佛的。
是去……收网的。
“奴婢明白了。”她低下头,“奴婢会准备好一切。”
“嗯。”沈清芷合上佛经,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秋风萧瑟。
明日护国寺,会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仗,她必须赢。
不仅是为自己,为姨娘。
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沈清芷,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女。
谁敢伸手,她就剁了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