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辰时三刻。
护国寺山门外已停满各府车驾。秋日阳光透过古柏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香烟缭绕,钟声悠远,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看似一派祥和。
王氏的马车在最前,沈清芷的车紧随其后。春桃搀着她下车时,她抬头望了一眼山门上的匾额——“护国佑民”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清芷,”王氏从前面马车下来,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簪,端庄中透着威仪,“待会儿跟着我,莫要走散了。”
“是,母亲。”沈清芷垂眸应道。
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留片刻:“今日寺里人多,你身子刚好,若是不适就早些说。”
“谢母亲关心。”
一行人由知客僧引着,穿过前殿,往大雄宝殿去。王氏是尚书夫人,又是常来捐香油钱的,护国寺特意为她安排了僻静的厢房歇脚。
进香时,沈清芷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虔诚。香案上供奉的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庄严。可她知道,这慈悲之下,今日将要见证一场生死博弈。
“求菩萨保佑姨娘安康,”她心中默念,“也保佑……恶人得报。”
起身时,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外。香客中,有个脸上带疤的婆子正低头扫地,动作迟缓,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
疤面婆。
她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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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后山禅院。
王氏在厢房歇息,沈清芷带着春桃在院子里散步。护国寺后山遍植银杏,此时正是金黄灿烂的时候,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姐,”春桃压低声音,“奴婢看见那个疤面婆了,她在斋堂那边帮忙。”
“嗯。”沈清芷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皇子萧景琰。
他今日未着皇子服制,只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青色斗篷,正仰头看着满树金黄。身旁只跟着一个侍卫,看似闲逛,但沈清芷知道,这绝非巧合。
“春桃,你去斋堂看看今日的斋饭。”她吩咐道,“我在这儿等你。”
春桃会意,福身退下。
沈清芷缓步走向银杏树,在距离三丈处停下,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景琰转过身,见她行礼,微微一笑:“沈二小姐不必多礼。真是巧,又遇见了。”
“殿下也来上香?”
“来求个心安。”萧景琰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前日听太子哥哥提起二小姐,说是个难得的聪慧之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清芷垂眸:“太子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二小姐过谦了。”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串檀木佛珠,“这是前日从太子哥哥那儿得的,说是高僧开过光。本王用不着,转赠二小姐吧。”
那佛珠乌黑油亮,每颗都刻着细密经文,一看便是珍品。
沈清芷没有接:“殿下厚赐,臣女不敢收。”
“收下吧。”萧景琰将佛珠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就当是……本王的一份心意。二小姐在府中不易,这佛珠或许能护你一二。”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芷抬头看他:“殿下知道什么?”
萧景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这护国寺的银杏,每年这个时候最美。可惜美景不长,转眼便要凋零。人亦如此,今日风光,明日或许就……二小姐说是吗?”
他在暗示什么?
沈清芷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说得是。世事无常,唯有惜取当下。”
“好一个惜取当下。”萧景琰点头,“本王还要去见方丈,就不多陪了。二小姐……保重。”
他带着侍卫离开,留下那串佛珠在石桌上。
沈清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三皇子今日出现,绝非偶然。他那些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试探。
太子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拿起那串佛珠,触手温润,檀香沁人。翻到背面,发现其中一颗珠子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慎行。
这是警告,还是……关心?
沈清芷将佛珠收进袖中,转身往斋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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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斋堂。
护国寺的斋饭素来有名,今日香客多,斋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王氏带着沈清芷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素烧鹅、罗汉斋、清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盅莲子汤。
“这莲子汤炖得不错,”王氏亲自盛了一碗递给沈清芷,“你身子虚,多喝些。”
“谢母亲。”沈清芷接过汤碗,用勺子轻轻搅动。
汤色清亮,莲子饱满,看不出异样。但她知道,毒就在这汤里。
疤面婆在斋堂帮忙,下毒的机会太多了。而王氏亲自给她盛汤,若她中毒,王氏也可以撇清干系——汤是寺里做的,碗是大家一起用的,谁能证明是王氏下的毒?
好精妙的算计。
“怎么不喝?”王氏看着她,“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沈清芷端起碗,正要喝,忽然手一抖,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汤水洒了一地。
“哎呀!”她惊慌起身,“女儿手滑了……”
王氏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事,让丫鬟再盛一碗就是。”
“不必了,”沈清芷歉意道,“女儿已经饱了。母亲慢用,女儿出去透透气。”
她福身行礼,带着春桃退出斋堂。
走出门时,她用眼角余光瞥见王氏的脸色——那瞬间的阴沉,虽然很快被笑容掩盖,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果然。
王氏知情。
或者说……这本就是王氏默许,甚至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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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堂后厨。
疤面婆正在刷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施主,后厨重地,闲人莫入。”
“我来找一个人。”沈清芷走到她面前,“一个脸上有疤的婆子。”
疤面婆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姑娘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沈清芷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灶台上,“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疤面婆盯着那锭银子,又看向沈清芷,眼神警惕:“什么事?”
“很简单。”沈清芷压低声音,“待会儿会有人来问你,刚才那碗莲子汤是怎么回事。你就说……是你不小心,把调味料放错了。”
“调味料?”
“对。”沈清芷又取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
疤面婆眼神闪烁:“姑娘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沈清芷打断她,“也知道你孙女在慈幼局,更知道……指使你的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疤面婆脸色煞白。
“她许你的,我能加倍。”沈清芷看着她,“而且我还能保证,你孙女平安长大。但若是你帮她……你和你孙女,都活不过今晚。”
这话说得轻,却字字如刀。
疤面婆手在抖:“你……你到底是……”
“别问。”沈清芷将银子推过去,“按我说的做。记住,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转身离开,留下疤面婆盯着那两锭银子,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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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后山凉亭。
沈清芷坐在亭中,看着山下的京城。秋风吹过,带来远处钟声。
春桃匆匆走来:“小姐,办妥了。奴婢亲眼看见,疤面婆收了银子,往东院丫鬟翡翠那儿去了。”
“嗯。”沈清芷点头,“接下来,就等她们自己跳进来了。”
“可是小姐,”春桃担忧道,“万一疤面婆两面三刀……”
“她不敢。”沈清芷淡淡道,“我让刘柱去找了她孙女,现在那孩子在济世堂‘学规矩’。疤面婆若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春桃这才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脚步声。翡翠带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走来。
“二小姐,”翡翠走到亭前,脸色不善,“大夫人请您过去。”
“何事?”
“去了就知道。”翡翠眼神闪烁,“二小姐刚才在斋堂打翻汤碗,可是对寺里的斋饭不满意?还是……心里有鬼?”
沈清芷站起身:“带路吧。”
她跟着翡翠回到王氏歇息的厢房。一进门,就看见王氏坐在上首,脸色沉凝。地上跪着疤面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僧袍的中年和尚——是斋堂的管事僧。
“清芷,”王氏开口,“这位师傅说,今日斋堂的莲子汤里,被人下了东西。”
沈清芷故作惊讶:“下了什么?”
“一种叫‘七日红’的毒药。”王氏盯着她,“服下后七日毒发,症状如急病,无药可解。幸好今日汤碗打翻,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清芷看向疤面婆:“是谁下的毒?”
疤面婆抬起头,脸上带着惶恐:“是……是这位姑娘让老奴下的!”
她指着沈清芷,声音尖利:“她说给老奴一百两银子,让老奴在二小姐的汤里下毒!老奴一时糊涂,就……”
“胡说!”春桃怒道,“我家小姐怎么会害自己?!”
“老奴没有胡说!”疤面婆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这就是姑娘给老奴的定金!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
那两锭银子,正是沈清芷刚才给她的。
王氏看向沈清芷,眼神冰冷:“清芷,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清芷没有惊慌,反而笑了:“母亲觉得,我会这么蠢吗?让自己的丫鬟去收买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下毒?还留下银子当证据?”
王氏一怔。
“再者,”沈清芷走到疤面婆面前,“你说我让你下毒,那我问你——我是什么时候找的你?在哪儿找的你?当时我穿的什么衣服?说的什么话?”
疤面婆张口结舌:“是、是今日一早……”
“今日一早我在府里,有门房为证。”沈清芷打断她,“辰时三刻才出门,直接来了护国寺。这一路上,母亲和府里下人都看着,我哪有时间去收买你?”
“你、你让丫鬟去的……”
“哪个丫鬟?”沈清芷看向春桃和秋菊,“是她们中的谁?”
疤面婆看向春桃,又看向秋菊,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根本不知道沈清芷身边丫鬟的名字。
“说不出来了?”沈清芷冷笑,“因为根本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指使你诬陷我。而那个人……”她转身看向翡翠,“就是你吧?”
翡翠脸色一变:“二小姐莫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沈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前日门房的记录——永昌伯府的小厮送来一个锦盒,你亲自去接的。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翡翠咬牙:“是药材!”
“什么药材需要鬼鬼祟祟从后门送?”沈清芷步步紧逼,“还有,昨日你去厨房要蜂蜜,说是大小姐要调养身子。可张婆子看见,你把蜂蜜罐子送去了后门,交给一个脸上有疤的婆子——就是她吧?”
她指向疤面婆。
疤面婆浑身一颤。
“你用蜂蜜调了‘七日红’,让疤面婆今日混入护国寺,找机会下毒。”沈清芷一字一句,“原本的计划,是让我喝下毒汤,七日后‘急病而亡’。但你们没想到,我打翻了汤碗。所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让疤面婆反咬一口,说我买凶害己,借此除掉我。”
她看向王氏,眼神清澈:“母亲,您说……是这个理吗?”
王氏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
地上的疤面婆忽然磕起头来:“夫人饶命!老奴说了实话!是翡翠姑娘让老奴这么做的!她说事成之后给老奴一百两银子,还保老奴孙女平安!老奴一时糊涂,求夫人饶命啊!”
翡翠腿一软,瘫坐在地。
厢房里一片死寂。
王氏看着沈清芷,许久,才缓缓开口:“清芷,你先出去。”
“是。”沈清芷福身,带着春桃退出厢房。
门关上时,她听见王氏冰冷的声音:“把这个贱婢拖下去,严加审问。”
还有翡翠凄厉的哭喊:“夫人饶命!是大小姐让奴婢做的!奴婢冤枉啊——”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沈清芷站在廊下,秋风吹起她的衣袂。
赢了。
这一局,她又赢了。
但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疲惫。
这样的争斗,还要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王氏和柳如月还在,这样的算计就不会停止。
要么斗下去,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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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回府路上。
马车里,王氏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沈清芷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清芷,”王氏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清芷转头:“女儿愚钝,不知母亲所指何事。”
“翡翠。”王氏睁开眼,目光锐利,“她说……是月儿指使的。”
“嫡姐尚在禁足,如何指使?”沈清芷垂眸,“许是翡翠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你真这么想?”
“女儿不敢妄断。”沈清芷轻声道,“只是觉得,嫡姐虽与女儿有些误会,但还不至于……下此毒手。”
王氏看着她,许久,叹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智慧。今日你做得很好,既保全了自己,也给府里留了体面。”
“谢母亲教诲。”
“不过,”王氏话锋一转,“月儿禁足这些日子,你也该去看看她。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
沈清芷心中冷笑。
王氏这是要她主动去和解,给柳如月台阶下。
“女儿明白。”她应道,“待嫡姐解了禁足,女儿便去探望。”
“不必等。”王氏淡淡道,“明日就去吧。带些点心,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沈清芷垂下眼帘:“是。”
马车驶入尚书府,停在二门前。王氏下了车,回头看了沈清芷一眼:“今日你也累了,好生歇着。明日……别忘了去看月儿。”
“女儿谨记。”
看着王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沈清芷站在秋风中,眼神渐冷。
明日去见柳如月?
只怕不是探望,是赴一场鸿门宴。
但,那又如何?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芷了。
柳如月若敢再伸手,她就敢……剁了她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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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西厢。
春桃端来晚膳,脸上带着喜色:“小姐,奴婢听说,翡翠被打了三十板子,关进柴房了。老爷发话,等审清楚就发卖出去。”
“嗯。”沈清芷拿起筷子,“疤面婆呢?”
“也关起来了。”春桃压低声音,“不过刘柱说,疤面婆的孙女已经被白大夫接走了,安置在济世堂后院。”
“那就好。”沈清芷点点头,“告诉刘柱,做得干净些,别让人起疑。”
“是。”
用过晚膳,沈清芷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下今日发生的一切。从三皇子的出现,到斋堂的对峙,再到最后的反转……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
“春桃,”她唤道,“明日一早,你把这个送到锦绣坊,交给苏掌柜。”
“是。”春桃接过竹筒,犹豫道,“小姐,明日去东院……”
“我知道。”沈清芷站起身,走到窗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柳如月现在失了翡翠,又被父亲和母亲敲打,正是最恨我的时候。明日这一面,不会太平。”
“那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要。”沈清芷转身,“你去告诉秋菊,让她把姨娘给的那支簪子找出来。明日……我戴着去。”
那支簪子,是姨娘当年进府时戴的,赤金嵌玉,不算贵重,却意义非凡。
她要戴着它去见柳如月。
要让柳如月知道——有些东西,她夺不走。
有些人,她也动不得。
窗外,夜幕降临,繁星渐起。
沈清芷望着东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明日……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