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迫营业的风水传人
凌晨两点零七分,我在女生宿舍楼下摆弄罗盘时被保安逮了个正着。
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像审讯室的聚光灯,“咔嗒”一声锁定我猫着腰的身影。
“同学。”保安大叔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响亮,“解释一下?”
我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手里的手机还亮着罗盘APP的界面——指针正神经质地乱转。身后,3号女生宿舍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四楼某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叔,我说我在测Wi-Fi信号强度,”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像无辜的理工男,“您信吗?”
保安大叔的表情告诉我,他不信。
手电筒光往下移,照见我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物件——一枚生锈的铜钱,用红绳系着,在强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这又是什么?”
“这……这是我家祖传的……”
“封建迷信用品?”大叔接过话头,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哪个学院的?学号报一下。半夜在女生宿舍楼下搞这些——”
“等等!”我急中生智,指着四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我妹妹!我亲妹妹住414,刚才打电话说屋里不对劲,让我来看看!”
大叔的手停住了,怀疑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我全身。
就在这时候,那扇窗户里的光,“啪”一声灭了。
整栋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冷风吹过,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大叔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夹杂着模糊的人声:“老刘……3号楼……监控……花……”
我俩同时抬头。
414的窗户又亮了。这次是那种惨白的光,像是老式日光灯管频闪时的颜色。窗户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但轮廓扭曲得不正常。
“我上去看看。”大叔转身就往楼里走。
“叔!女生宿舍!”我提醒他。
他脚步一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跟我一起。真是你妹的话,算特殊情况。”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倒退回三个小时前。
晚上十一点,我在宿舍里躺平刷手机,享受当代大学生的标准废柴生活。下铺的王胖子戴着耳机看恐怖片,时不时发出“卧槽”的怪叫。
家族微信群就是这时候弹出来的。
我爸发了一张照片:一枚生锈的铜钱,一本边角卷起的线装古书,书皮上四个褪色大字——《玄机秘录》。
配文:“你爷临走前交代的,东西传你,劫数也传你。自求多福。”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串省略号。
紧接着是我妈的语音:“晓阳你别听你爸瞎说!那就是你爷爷的老物件,留着当个念想,千万别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我爸秒回文字:“妇人之见。林家每一代都得有人接,他哥没了,就剩他了。”
“林建国!你再把孩子往火坑里推试试!”
群里开始了一场隔空吵架。我默默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爷爷是个风水师——老家那边小有名气,但也只是“那种”名气。红白喜事看个日子,宅基地选个朝向,最多给小孩叫叫魂。我从小被教育要相信科学,我爸更是为此离家出走考了工程师,彻底和祖业划清界限。
直到三年前爷爷去世,葬礼上来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物品。那时我才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阳哥!快看论坛!”
王胖子突然摘下耳机,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东方大学校内论坛,一个标着“爆”字的帖子:《直播!文华楼午夜钟声响了!有图有真相!》
发帖人ID“作死小能手”,帖子时间是二十分钟前。首楼是张模糊的照片:夜色中的文华楼,那栋民国老建筑,楼顶钟楼的位置——明明钟早就拆了——却有一个发光的轮廓。
下面跟帖已经刷了几百楼。
“我听见了!十二点整响的,响了七声!”
“不止吧?我数着是十三声。”
“楼上别吓人……文华楼不是锁着的吗?”
“最新消息:有人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胖子凑过来,身上的薯片味熏得我往后仰:“阳哥,你爷不是看风水的吗?这咋回事?是不是真闹鬼?”
我推开他的手机:“声学现象。老楼管道热胀冷缩,或者风灌进窗户缝。至于光,可能是玻璃反光或者无人机。”
“可他们说听见读书声……民国那种读书声……”
“集体幻觉,或者有人恶作剧。”我翻身下床,准备洗漱,“胖子,少看点恐怖片,多看《走近科学》。”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晓阳哥,我是杨薇薇,李瑶的室友。瑶瑶晚上去文华楼拍素材,现在联系不上。她哥说你可能有办法……求求你,我们很害怕。”
李瑶。我高中同桌的妹妹,今年刚考进我们学校,开学时还一起吃过饭。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阳哥?”胖子察觉到不对劲。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彩信,一张照片。
点开的瞬间,我感觉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照片拍的是文华楼304教室的内部。角度是从后门缝隙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所有的桌椅整齐地朝向讲台。
而讲台上,放着一盏亮着的煤油灯。
那种早就该进博物馆的、玻璃罩子的老式煤油灯。
“这P图技术不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阳、阳哥……文华楼……去年才全面换成LED灯……”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穿外套。
“阳哥你去哪?”
“文华楼。”
“真去啊?!我就说说……”
“李瑶可能在里面。”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犹豫了一下,又拉开抽屉,拿出傍晚刚收到的快递盒子。
里面躺着那枚铜钱,和那本破书。
铜钱入手冰凉,上面铸的字模糊不清,只能认出“通宝”二字。书很薄,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也是空白——整本书都是空白页。
“啥意思?无字天书?”胖子好奇地探头。
我没理他,把铜钱揣进兜里,书扔回抽屉。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把书也塞进了背包。
“等我消息。如果两点我还没回来……”我顿了顿,“就报警。”
“别啊阳哥!你说得我都怕了!要不咱一起……”
“你留在宿舍,随时联系。”
文华楼在校园西北角,周围是一片老树林。路灯光线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楼门果然锁着。但旁边一扇侧窗的插销坏了——这是李瑶之前告诉我的,她们摄影社有时会溜进来拍怀旧风格的照片。
翻窗进去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空气很凉,不是夜间的凉,是那种沁入骨头的阴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老式水磨石地板和斑驳的绿色墙裙。
楼道长得望不到头。
“李瑶?”我压低声音喊。
只有回声。
手机显示无服务。这栋楼据说因为结构问题,信号一直很差。
我按照记忆往304教室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墙上有老式壁灯,但灯泡早就没了,只剩下生锈的灯座,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二楼。三楼。
拐过最后一个楼梯角时,我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室内外温差导致的。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
就在那一两秒的模糊视野中,我看见了。
灰色。
不是墙壁的灰色,是流动的、雾状的灰色气旋,在楼梯尽头盘旋,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气旋中心颜色最深,几乎接近黑色,边缘则稀薄如烟。
我戴上眼镜。
一切正常。老旧的楼道,剥落的墙皮,尽头那扇标着“304”的教室门。
我摘下眼镜。
气旋还在。而且更清晰了——能看出它在沿着某种规律旋转,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不断重复。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了一下。
爷爷笔记里的某段话突然蹦进脑海:“气聚成形,散成风。异色为煞,灰者滞,黑者怨……”
我当时以为那是老人家的呓语。
现在我不确定了。
摸出兜里的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铜钱表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被体温焐热的,又像是……它自己在发热。
我握紧铜钱,一步步走向304。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是那种摇晃的、暖黄色的光。
煤油灯。
我推开门。
教室里的景象让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所有的桌椅整齐排列,像在等待上课。讲台上,那盏煤油灯静静燃着,火苗稳定得不正常。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是《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而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人影。
“李瑶?”
那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是李瑶,但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空洞地睁着,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我冲过去扶住她:“你怎么样?能走吗?”
她没反应,只是重复念叨。我凑近才听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李瑶!”我拍她的脸。
她的眼睛终于聚焦到我脸上,瞳孔猛地收缩:“……钟……钟响了……他们在读书……好多人……”
“哪里有人?就你一个!”我环顾空荡荡的教室。
“有……你看……”
她颤抖的手指指向讲台。
我转头。
讲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煤油灯,和写满字的黑板。
但当我下意识地、再次摘下眼镜擦拭时——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一个半透明的轮廓,穿着旧式长衫,背对着我,面朝黑板。他手里捧着一本书,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吟诵。
而教室的座位上,坐满了同样的、半透明的虚影。他们都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书,嘴唇无声地开合。
整个教室,坐满了“人”。
我手一抖,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戴上眼镜,虚影消失。
摘下眼镜,他们还在。
我的大脑在尖叫“这不科学”,但身体已经本能地行动起来。我架起李瑶,半拖半抱地往门口挪。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自己变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擦掉旧的,写上新的。“蒹葭”二字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经·小雅·采薇》。后半句是:“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感突然攥住了我的心脏。那不是我的情绪,是外来的、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
李瑶在我怀里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想回家……他回不去了……”
铜钱在掌心变得滚烫。
我猛地想起爷爷笔记最后一页,唯一一段标红的文字。当时我以为那是某种咒语或口诀,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深吸一口气,我用最大的声音朝空荡荡的教室喊:
“阴阳有序——人鬼殊途——”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煤油灯的火苗“噗”地缩小成豆大的一点。
“尘归尘——土归土——”
铜钱的温度高到几乎烫手。我死死攥着它,继续喊:
“此地非汝久留处——”
“退!”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咔嚓。”
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讲台上,煤油灯的玻璃罩裂开了一道细缝。火苗熄灭了。
教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我和李瑶惨白的脸。
那些虚影不见了。悲怆感如潮水般退去。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迅速模糊、消散,像是被无形的黑板擦抹去,最后只剩下斑驳的旧痕。
李瑶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我身上。我摸到她颈侧的脉搏,还在跳,只是很虚弱。
“没事了……”我喘着气,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走了……都走了……”
扶着她跌跌撞撞走出304,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空教室。空讲台。什么都没有。
除了讲台地面上,那盏碎了的煤油灯,和一小摊迅速蒸发的水渍——像是谁的眼泪。
把李瑶送到医务室已经是半小时后。值班校医检查后说是低血糖加过度惊吓,留院观察。她室友杨薇薇哭着道谢,我摆摆手,精疲力尽地往宿舍走。
路过文华楼时,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
楼顶,钟楼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长衫,身形清瘦,面朝我的方向。
他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手机突然震动。掏出来一看,是条新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五个字:
“林家后人?第一个。”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背包里,那本《玄机秘录》突然变得很沉。我拉开拉链,借着路灯的光翻开。
原本空白的第二页,浮现出了字迹。
是毛笔写的小楷,墨色殷红如血:
“壹·书生执念,未了。”
“计数: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百八之数,始于此夜。”
我合上书,抬头看向夜空。星星稀疏,一弯下弦月挂在文华楼的飞檐上,像一抹冷淡的嘲笑。
背包里的铜钱,隔着布料,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的脉动。
像心跳。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校论坛炸了:“文华楼神秘眼镜男”照片疯传。林晓阳本想假装无事发生,但那本无字书又自动翻开了新的一页——这次浮现的,是室友王胖子惊惧的脸。与此同时,总在夜间出没的守楼人陈伯,递来一张泛黄的字条:“你爷爷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