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祖传KPI与论坛热搜
早晨七点半,我被王胖子的尖叫声吵醒。
“阳哥!阳哥!你火了!”
一个手机屏幕差点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东方大学校内论坛的界面,一个标着“爆”字的热帖被顶在首页:
【深夜实拍】文华楼神秘眼镜男驱鬼全过程!有图有真相!
发帖人ID“校园包打听”,发布时间凌晨四点。主楼贴了三张高糊照片:
第一张: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背影,正站在文华楼304教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当手电筒。
第二张:同一个男生扶着个女生从楼里出来,女生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三张:男生抬头看向楼顶的瞬间侧脸——虽然糊得像是打了马赛克,但熟悉我的人绝对能认出来。
我睡意全无,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这谁拍的?!”
“不知道啊!”胖子比我還激動,臉上的肥肉都在顫動,“但你看評論區!已經蓋了八百多樓了!”
我往下翻。
3L:“这年头天师都用智能手机驱邪了?不應該拿桃木劍嗎?”
14L:“只有我注意到他手里那个发光的東西吗?好像是枚铜钱?”
27L:“304那个教室我知道!上学期有学姐在里面昏倒,说是听见民国时期的读书声!”
56L:“楼主敢不敢报坐标?我现在就去拜师!”
89L:“理性讨论,是不是新的短视频剧本?最近校园灵异题材挺火的。”
124L:“最新消息!医务室那边传出来的,照片里那个女生是新闻系的李瑶,昨晚真的送急救了!”
我的手开始发凉。
“胖子,”我压低声音,“李瑶那边……”
“我打听过了,人没事,就是吓着了,她室友守着呢。”胖子凑过来,眼睛发亮,“但阳哥,你实话告诉我——昨晚你到底干啥了?真见鬼了?”
我还没回答,手机震动了。
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苏雨薇,学生会学术部部长,关于昨晚事件想和你聊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苏雨薇,历史系有名的学霸兼系花,以严谨理性著称,据说已经保研本校,正在跟导师做民国教育史的研究。
她找我干什么?
通过申请后,对方的聊天框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苏雨薇:“林晓阳同学,我是苏雨薇。方便见面谈吗?关于文华楼304教室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什么问题?”
苏雨薇发来一张照片。
是档案室的老照片翻拍。民国时期的文华楼,楼顶的钟楼还在,楼前站着一排穿长衫的学生。照片背面有手写标注:“民国三十年春,国文系乙班全体合影。”
民国三十年,1941年。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苏雨薇又发来一条:“照片里第三排左二那个学生,叫沈书翰。他于民国三十一年冬,在304教室读书时猝死。死因记录是‘积劳成疾’,但当时的校医笔记里有一行小字:‘怀中紧抱《诗经集注》一本,似有话未尽。’”
窗外传来上课铃声。我该去上“中国古代建筑史”了。
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穿长衫的虚影,和他最后鞠躬的样子。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张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中国古建筑的屋顶形制,庑殿顶等级最高,歇山顶次之,悬山顶再次之……”
我盯着笔记本,手却不由自主地画出了一栋楼的剖面图——文华楼的剖面图。然后开始标注:楼梯位置、窗户朝向、教室布局……
“文华楼就是典型的歇山顶。”张教授突然说。
我猛地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林晓阳同学好像对文华楼很感兴趣?”教授推了推眼镜,“课间休息时来找我一下。”
下课后,我被叫到讲台旁。
张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研究古建筑三十多年,是学校里的“活档案”。他打量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听说昨晚文华楼出了点事?”
我后背一紧:“教授,那都是论坛瞎传的……”
“304教室。”他打断我,声音压低,“那个教室从八十年代起就有各种传闻。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空穴来风。”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
“三年前,学校打算翻修文华楼,我带队去做建筑测绘。304教室的墙壁夹层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档案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是一封信。毛笔小楷,竖排书写,字迹工整清秀:
“母亲大人膝下:
儿在校一切安好,课业虽重,幸得师长关照,同窗友善。近日考试在即,日夜用功,不敢懈怠。前日得知,儿已获庚款留学资格,若成行,明年此时当可赴英美深造。届时定接母亲来沪医治,望母亲保重身体,待儿归来……”
信写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事打断。
“这封信没有寄出。”张教授说,“我们在墙缝里发现的,夹在一本《资治通鉴》里。书本扉页有签名——沈书翰。”
沈书翰。
那个1942年冬天死在304教室的学生。
“他的母亲在他去世前三个月就病故了。”张教授的声音很轻,“老家在湖南,战乱年间,消息传递不便。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
我捏着那张信纸,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所以他的执念是……”我喃喃道。
“告诉母亲,他考上了。他能接她去治病了。”张教授看着我,“年轻人,如果你真的……能看见些什么。或许可以帮他了却这个心愿。”
“我……”
“我知道你爷爷是谁。”张教授突然说,“林九先生。二十年前,他来过学校一次,也是为文华楼的事。当时我是助教,接待的他。”
我愣住了。
爷爷来过这里?他从来没提过。
“他当时在304教室待了一整夜,出来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走前告诉我一句话:‘时机未到,不可妄动。’”张教授的眼神复杂,“现在想来,他说的‘时机’,可能指的是你。”
上课铃响了。
张教授收起档案袋,拍了拍我的肩:“资料我给你复印件。至于要不要做,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走向讲台,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守楼的陈伯,当年是你爷爷介绍来工作的。有些事,你可以问问他。”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
那封信的复印件就摊在我桌上,旁边放着那本《玄机秘录》。秘录的第二页,那行“壹·书生执念,未了”的血字还在,但在“未了”两个字下面,又缓缓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信未达,愿未了。需焚书传讯,方得解脱。”
焚书传讯?
我正琢磨着,宿舍门被“砰”地撞开。
王胖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阳哥!又、又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论坛!那个帖子!有人发了个视频!”
胖子把手机塞给我。还是那个热帖,最新回复里嵌了一个视频,标题:“凌晨四点独闯304,我看到了真相!”
发帖人ID“作死小能手”,就是昨晚第一个发钟声帖的那个人。
我点开视频。
画面很暗,是手机拍摄的。镜头对着304教室的门牌,一只手推开门——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自带手电筒的光束。
拍摄者走了进去,镜头晃动。
“各位老铁……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七分……我、我又来了……”声音在发抖,“刚才论坛有人说这儿有眼镜男驱鬼……我不信邪,我要来打假……”
光束扫过教室。
桌椅整齐,黑板干净。一切正常。
“看!啥也没有!”拍摄者的声音稍微镇定了一点,“都是谣传……等等,那是什么?”
光束定格在讲台上。
那里放着一本书。线装,旧得发黄。
“刚才……有这本书吗?”拍摄者自言自语,慢慢靠近。
镜头拉近。书封上四个字:《诗经集注》。
“我靠……这书看起来好老……”拍摄者伸手去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书皮的瞬间——
“铛。”
钟声。
清晰、悠长、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视频里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镜头开始剧烈晃动,光束乱扫。拍摄者在后退,绊到了椅子,手机差点脱手。
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然后,慢慢下移。
移向教室的座位。
座位上,坐满了人。
模糊的、半透明的、穿着旧式服装的人影。他们低着头,面前摊着书,嘴唇无声地开合。
而讲台上,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虚影。他背对镜头,面朝那些“学生”,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吟诵。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半秒,那个讲台上的虚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
评论区炸了。
“这是特效吧???”
“楼上傻吗?这要是特效我吃手机!”
“我刚才数了,钟声响了十三下……”
“304到底什么情况?学校不管吗?”
“@教务处 @保卫处”
我关掉视频,手心全是汗。
“阳哥……”胖子脸色发白,“这、这咋回事啊?你不是已经……”
“我没完成。”我打断他,盯着秘录上那行字,“执念未了。他的心愿还没了结。”
所以他又回来了。用更强烈的方式。
手机又震了。苏雨薇发来消息:“视频你看了吗?我需要和你谈谈。现在。图书馆三层古籍阅览室。”
我抓起背包,把秘录和信复印件塞进去。
“胖子,你待在宿舍,哪儿也别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
“不行。”我看着他的眼睛,“昨晚的事可能只是个开始。如果真有危险……”
“那我就更应该去啊!”胖子急了,“咱俩是兄弟!再说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我有装备!”
那是一个运动相机,和一个便携三脚架。
“我要直播捉鬼!流量肯定爆炸!”
我:“……”
最终我还是带上了胖子。不是因为他那些“装备”,而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多个人多个照应。你要是出事了,我还能叫人。”
这话实在,我无法反驳。
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在建筑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苏雨薇已经等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摊着好几本旧档案。
她抬头看见我们——准确说是看见我身后的胖子和他手里的运动相机——眉头微皱。
“这位是?”
“我室友,王浩。”我拉开椅子坐下,“视频我看了。你查到了什么?”
苏雨薇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是民国时期的校志影印本。
“沈书翰,湖南长沙人,民国二十七年考入本校国文系。成绩优异,尤其擅长古典文学。民国三十一年冬,十二月十七日夜,被发现在304教室去世。死时怀中抱着一本《诗经集注》,书里夹着半封未写完的家书。”
她翻到另一页,是当时校医的记录影印。
“死因判定为心源性猝死,但这里——”她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尸体表情安详,嘴角带笑,似无痛苦。然双目未瞑,望向东方。’”
东方。304教室的窗户朝东。
“他在看什么?”胖子问。
“看日出。”我说。
两人都看向我。
“或者说,他在等天亮。”我回忆着昨晚那个虚影鞠躬的样子,“等一个可以寄信的机会,等一个可以告诉母亲好消息的早晨。”
苏雨薇沉默了几秒,又推过来一张纸。
是一份名单。民国三十一年国文系乙班全体学生名单,在沈书翰的名字后面,有个红色的“○”标记。
“这个标记,在另外六个学生名字后面也有。”苏雨薇说,“我查了,这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1942年那个冬天,以各种方式‘离开’了学校。三个病故,两个退学,一个转学,还有沈书翰……去世。”
她的指尖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这个转学的学生,叫墨文远。他转去的学校,是当时另一所教会大学。而那所大学的资助方之一——”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一个姓墨的家族。这个家族,在当时的文献里偶尔被提及,总是和‘风水’‘堪舆’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
墨。
我想起那条短信:“林家后人?第一个。”
还有爷爷笔记里,某一页的边角处,用极淡的铅笔写过一个“墨”字,又被重重划掉。
“所以这事背后还有别的势力?”胖子插嘴。
“不知道。”苏雨薇合上档案,“但如果你要继续调查沈书翰的事,可能需要加快速度。论坛那个视频已经引起关注了,学校最晚明天就会封锁304教室。到那时,你想做什么都难了。”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
“今晚。”我说,“今晚我再去一次304。”
“需要帮忙吗?”苏雨薇问。
我犹豫了一下。理性上,我不该把无关的人卷进来。但昨晚的经历告诉我,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
“我需要一些关于民国时期丧葬习俗的资料,尤其是‘焚书传讯’的具体仪式。”我顿了顿,“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查查那个墨家,现在还有没有后人。”
苏雨薇点头:“资料我可以找。墨家的事需要时间,但我有渠道。”
胖子举手:“那我呢?”
我看着他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叹了口气:“你负责望风。有任何不对劲,马上打电话给保卫处——别直播,除非你想让全校都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好吧……”胖子悻悻然。
我们约好晚上十点在文华楼侧门碰头。离开图书馆时,天边已经开始泛黄。
走到一楼大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拖地。
是陈伯。文华楼的守夜人,一个六十多岁、沉默寡言的老人。
他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铜钱。
和我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磨损得厉害。
“你爷爷留下的。”陈伯的声音沙哑,“他说,如果你来找文华楼,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铜钱。入手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陈伯,我爷爷当年……”
“他做了该做的事。”陈伯打断我,继续拖地,“但有些事,他做不了,得你来做。”
拖把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水痕。
“304那个孩子……可怜。”陈伯的声音很低,“困了这么多年,该走了。但你得小心——送他走的时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伯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浑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那些一直在等的……饿鬼。”
他不再多说,推着清洁车慢慢走远了。
我握紧那枚新铜钱,感觉到两枚铜钱在口袋里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的鸣响。
回到宿舍,我把两枚铜钱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爷爷那枚,锈迹斑斑,字迹模糊。
陈伯给的这枚,磨损严重,但能看清上面的字:“道光通宝”。
《玄机秘录》突然自己翻开了。
第三页。
不再是血字,而是一幅简单的图:两个圆圈,中间用一条线连接。下面一行小字:“双钱引路,可开阴阳隙。一为阳,一为阴,缺一不可。”
旁边还有更小的注释:“燃执念之物,诵其名,告其愿。烟火升处,即为通路。”
我盯着那幅图,又看看桌上的两枚铜钱。
所以……我需要用这两枚铜钱,打开一条“路”,让沈书翰的信能送到他母亲那里?
可是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送?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晚上九点五十分,我收拾好东西:两枚铜钱、打火机、那封信的复印件、还有从旧书店淘来的一本民国版《诗经集注》——不是沈书翰那本,是复刻版。
胖子背着他的“装备包”,一脸紧张又兴奋。
苏雨薇发来消息:“资料已找到,发你邮箱。墨家的事有眉目了——他们现在还有一个‘玄理研究会’,名义上是研究民俗文化,但实际性质不明。小心。”
玄理研究会。
我想起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正好是我离开文华楼不久之后。
他们一直在看着?
“阳哥,走了!”胖子在门口催。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今晚,我要完成爷爷没做完的事。
也要看看,那些在暗中观察的“他们”,到底是谁。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深夜的304教室,两枚铜钱发出幽光。当林晓阳点燃那封八十年来未寄出的家书时,火焰没有变成灰烬,而是化作了一缕青烟,钻进了墙壁上的裂缝。裂缝深处,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叹息。但就在仪式即将完成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戴墨镜的男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同样的铜钱:“林家的后人,我们终于见面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有些亡魂……不该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