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评 估 组 长 (下)
五
反复考虑之后,秦凌潇决定:先将事情反馈公司方面,毕竟是直属领导,必须首先了解一下高层的想法。当天,几经思考,她要通了董事长廖明远的电话,简明扼要地通报了几天中的评估经历,同时也侧面说出了自己思想深处的预感和疑虑。
表面上,廖明远倒没有太多的顾忌,回答坦诚、率直:“这次,市局能从数家单位中选中我们,做为笫三方评估的主要力量,首先是因为我们在业界实力強、威信高,服从领导,能全面领会上级领导的意图。有件事,市局办公室陈主任和毕校长既是老同学,又连带着沾亲带故。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进一步说,如果这次评估出现意外,不仅学校那边,在财政局那里同样没法交待。另外,今年上半年我们刚刚给实验中学的教学楼工程做完预算,行业内部僧多粥少。人家能把这样一个六千多万的项目交给我们,我们从内心就应该深表感激!″
寥明远表面上交根交底,将事情全盘托出,一时反倒让秦凌潇有些不知所措了。
秦凌潇在脑海中将整个事情迅速地过滤了一遍,却感到寥明远所说的并非全部在理。
“就算还个人情。不要光去计较个别枝节。还要充分考虑其它几条评估标准。整体能说得过去就行。”廖明远更进一步说道。
秦凌潇:“在评估标准组成方面,这四条内容分别独立,各不相同,共同形成完整的评估得分指标体糸。不能顾此失彼以偏盖全!”
“前面我已经说过,就当回报,只要整体上说的过去,就要通过。人不能只生活在真空世界!更多时候必须学会寓情于理,情理兼备。”
“问题这样明显,什么叫‘整体说的过去’?如果董事会继续这样坚持,请您考虑,下一步我希望退出评估小组,由别人来接替。″
“现在你是公司评估业务的骨干。后面还是由你来牵头进行!”。
申请退出,虽然有些象临阵脱逃,却是秦凌潇能想到的摆脱当前尴尬处境、进而保全自己理想操守的唯一办法,但却被对方断然地拒绝了。
她觉得有必要提前敲打郑纬几句,甚至包括梁建辉。从工作纪律讲,如果不是在这个项目中牵扯到他们两个,按照惯例秦凌潇是绝对不会将评估业务方面的事情带到家里来说的。
“学校方面的评估出了点情况。现在的项目概算比其它同类型的工程多了不少。”
"每个单位具体不同,当然不会完全相同。″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
在经过秦凌潇再一次婉转的解释之后,郑炜很快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冷静地思索片刻,郑炜缓缓说道:“其实,这种报告可以有几种写法。″
伴随郑炜的话音落地,秦凌潇的内心"咯噔″一下,她惊讶于丈夫思想的变化,面前竞象一个陌生人那样。而此刻,郑炜的神态却依然那么淡定。
“正确的结论只有一个。你说的那种,那不是编制,那叫编造。为我所用、随心所欲地编造。真的那样,这个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项目如果停了,接下来顶目部将面临无活可干!”郑炜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可你有没有从我的角度认真想想?!”
当年,秦凌潇、郑炜、梁建辉属于同校同级,却不同班。郑炜和梁建辉熟悉,都在三班。
秦凌潇在一班。后来,还是经人介绍,两人才走到了一起。结婚以后,日渐熟识。平时,也算互敬互谅琴瑟和鸣。相比而言,秦凌潇对理想、操守的追求和维护更加执着,却也很有大局观念。因此,每逢紧要关口,郑炜都会自觉站在妻子的立场,放弃自己的坚持而甘当配角。但这一切,都是在各自工作中互不干扰互不侵犯的前提下,属于“井水不犯河水”,各人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努力。然而这一次,情况却迥然不同。任何工程项目,利润总是通过造价来体现。造价越高,利润愈多。有个细节,最近几年,郑炜他们实行的都是各项目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模式。今年,由于宏观调控,当地的农村住宅楼建设相对较少。他们现在施工的实验中学工程,是两个月前郑纬通过梁建辉的引荐、最后由毕思纬授权发包的。同窗友情固然重要,但在这中间,毕思纬却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回报当然必不可少。投桃报李,仅就这件事情上,郑炜当然从心底里感念毕校长的提携之恩。眼下,在面对团队工程利益与妻子事业追求的天平上,一向果敢豁达的郑炜,第一次徘徊起来。人性的弱点无所不在。最终,经过一番思考,他选择了一条“不可不争、不可硬争”的折中路线。
六
这期间,秦凌潇曾经想到过梁建辉。如果他能同意再找个单位按照规范标准重新编制项目预算,事情就会出现明显的转机。秦凌潇试着把电话打了过去,几句寒喧后,直接就把要求讲了出来:
“现有参评资料中,几个工程项目的造价概算存在较大差距,最好找人重做一遍。″
“可否明确一下,是哪方面的差距?″梁建辉紧跟着追问。
“和其它同类型项目的实际成夲费用发生额相比,实验中学的概算明显偏高。所以必须重新计算。″
“两家相差多少?″
“这你别管。你就说能不能推倒重来❓″
对方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大概是在考虑如何更恰当地予以回复。
片刻之后,梁建辉的电话打了过来。也许他己经和毕校长通过话。梁建辉说:“宋老师,当初,工程概算这件事是毕校长亲自按排的。现在还真得找他。这样,明天一上班,我就汇报给他。″
梁建辉的情况有些复杂。他目前是分管后勤的副校长,理论上包括日常行政、基建工作在内归总的事物不少。但事实上,凡属数额较大的支出,最终审批签字生效都在毕思纬那里。更多时候,他只能算是一个执行者、摧督者。梁建辉把这种情形归结为体制方面的原因。还得委曲求全,终日埋头在各种琐碎的行政事物之中,至少在外表上还得认真干好、干到位。这次图书中心、实验室和师生餐厅建设,从设计、施工、完成概算到本次评估,几次招标,中标单位一如既往都是有毕思纬拍板决定。只说评估,无论是开始时秦凌潇的生日饭局,还是中间的几次公开接触,都是梁建辉从工作角度出发做出的行动。换言之,在这次的违法违纪事情上,他既没有和毕思纬搅到一块,更没有个人贪吃多占的情况。梁建辉不是建筑工程专业出身,对预算、评估并不完全熟悉。但尽管如此,在接到秦凌潇的电话内容之后,他还是在内心深处打了几个问号。这次通话,最终成为在后期检察人员介入调查时梁建辉对毕思纬反戈一击的思想铺垫。
忙忙碌碌的,就到了全县政府工程事前绩效评估研讨班讲座举行的日子。作为方正公司的代表,秦凌潇即席发表讲演《从国际发展看我国政府绩效评估工作的重要性、艰巨性》。
“.....在世界各国政府项目绩效评估中,雷纳评估首开国际评估的先河,具有重要的启示作用。1979年,英国保守党领袖撒切尔夫人上台,面对经济增长放缓,政府财政捉襟见肘,管理危机、信任危机同时出现,她充分意识到开展政府工作审计评估的重要作用,上任之初,就任命雷纳爵士担任首相的效率顾问,并在内阁设立了一个效率小组,负责对行政工作的调研和推进,目的是提高政府组织的经济、效率水平。1979年到1985年,六年间,小组共进行了二百六十六项调查,涉及众多部门。各项评审共计支出五百万英镑,但却产生了高达九点五五亿英镑的直接经济效益。随后,其它各国纷纷效仿。1993年,美国出台《政府绩效与结果法》;2002年,日本颁布《政府政策评价法》。相比之下,中国的政府绩效评估工作起步较晚,在国家层面上的法规建设还有许多空白,缺少权威性的、稳定的法律化制度化的准则,难以实现‘条块’互动。近年来,这种情形发生了重大转变。总的来讲,我们正处于由专项到综合评估、由个别到常态化评估的进程之中。‘政府工程为了人民、必须接受民众的检验’,这个理念还需要更多的夯实筑牢!”
秦凌潇的发言严谨精辟、层次分明。演讲的同时,她的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实验中学的情形。
毕竟,绩效评估机构,从事情性质来讲,即不同于纪检监察部门,又不是司法检查机关,又不相同于通常的审计执法单位。这是性质、目的和工作方式都完全有别的另一类组织。又有于这件事在我们国家开展时间较短,有些法规尚需完善。也就决定了,评估人员在个别接触到某些异常情形时,不得不再三考虑所能采取的应对策略。秦凌潇目前所处的就是这样一种窘境。
七
整个事情中,最知道内情的是毕校长。二十六年前,来自大山深处的毕思纬和廖明远是市立一中的同班同学,同窗好友。后来,一个进了师范院校,一个选修了工程建筑专业。但两人的联系从未中断。大学期间,毕思纬学的是思想政治专业,后来参加工作,教的也是政治科目。政治经济学理论,交换、等价交换的原理开启了他的人生视野。使他感到,人的一切奋斗、追求,从另一个角度讲,本质上就是一种互惠和交换。回首过去,当年,毕思纬也属于贫寒的农家子弟,靠着后天的聪颖勤奋,一步步跳出农门、当了干部。在开始履新后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安于夲份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但后期伴随着身边一些腐化现象的耳濡目染,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山村少年原有的朴质醇厚逐渐被追名逐利所取代。和寥明远的利益交集就是他思想蜕变的有力体现。在一支笔签字的现行体制下,作为一校之长,拥有对于全校资金使用的绝对支配权。这给他的违纪违法提供了可能。而寥明远的情况又有不同。最初从建筑学院毕业后,他先辗转在几家建按公司,干过预算员、项目负责人。之后,个人成立了一家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后期又改为公司。几十年的顽强打拼,洞悉了建筑预算行业的世故人情,熟谙业界内外公开的、隐秘的各种运作路径,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种利益悠关的社会力量之间。在他和毕思纬之间,他看中的是对方做为一把手可以通行无阻一言九鼎的权力。不仅如此,通过毕思纬的鼎力引荐,他还认识了市财政局的一位重量级人物,这让他在竞争激烈的评估行业内傍上了一棵茁壮的大树,顿时如虎添翼。而毕思纬看中的,则是来自对方的可以稳妥畅快、唾手可得的利益回报。
现代通讯为人类的一切行动提供了便捷。在同秦凌潇几次接触、得知她对评估中的各种疑虑之后,当天晚上,毕思纬第一时间要通了廖明远的电话。
八
山村腊月,地冻天寒。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车子载着秦凌潇和儿子小军,经过一个小时的行驶,来到了她的乡下老家。连续几天的评估步履维艰,学校方面既不准备再做改进,另一方面,廖明远又来电要求尽快做出结论,结束本次评估。昨天下午,在接到电话的瞬间,秦凌潇就明确地回绝了:“问题这么明显,对方又没有任何更改的行动,结论怎么写?!”
“对这次评估上面抓的很紧。结论不出,一切都在悬着。不管怎样,能最终通过就行。”廖明远软硬兼施,语气咄咄逼人。
“如果按照规范标准如实做结,财政方面势必不予通过,这样以来,学校、公司方面不同意、不满意。如果避实就虚糊弄将就,首先降低了公司的信誉。作为评估人员,职业操守何在?评估纪律、评估的威望和公信力何在?!更重要的,这样走过场、草草了事,本次评估又有什么作用?!”
“公司的要求就是最终通过。其它事情你自己去考虑解决!”
几经考虑,既为了摆脱眼前尴尬的处境,同时也是想再给对方施加一定压力,为他们延长一下落实更改的时间,当下,秦凌潇直接告假:未来三天,自己必须回家探视母亲。
静寂的山野,苍老的双亲,溪水淙淙,野果高挂。这一切,使秦凌潇暂时忘却了前面的烦恼,抛开城市的喧嚣,她和小军沉浸在浑厚浓郁的乡情之中。徜徉在山道、梯田之间,一幕幕少年时代的往事浮上眼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升入高中前,每天放学回家,她都陪伴父母在这一带手提肩抬,栽种、采摘,施肥除草。山里人朴质勤劳的品格、宁折不弯的秉性培养了她、熏陶着她,使她过早的成熟,又转变成磊落正直、果敢坚毅的日常工作作风。
第四天,秦凌潇没有急于回城。她要了却一个心愿。带着小军,驱车几百里外的海滨,东海市大学生创业创新园,那是方达公司正在合作的又一个重点项目。在陪同小军领略了大海旖旎风光后,母子俩进入双创园区,她要让儿子亲眼看看那些脚手架上的民工,看看简易房中紧张工作的设计、预算人员,看看所有忙碌奔波的建设者,那也许正是儿子未来生活的重心之一。
九
落雪再次变的密集起来。
公司评审会议室的门窗玻璃上凝结着片片冰凌。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四周,围坐着评审委员会的每个成员。
在一阵简要的情况介绍之后,秦凌潇作为评估小组负责人开始发言:
“追溯我们前期的评估经过,现在,大部分的政府工程通常都具备立项的必要性。同时,对于实施方案的可行性以及绩效目标是否合理,今天暂且不讲。实验中学项目,问题主要表现在资金的合规合理性和投入的经济性两个方面。同时这也是国家决定本次立项是否可行、是否划拨建设资金的条款,是绩效评估的最基夲、最重要内容之一。一个普通的完全相同的工程,造价费用平空多出三百多万,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
“依你说,那怎么办?”寥明远单刀直入。
正进行中,一个电话要通了寥明远。是市财政局办公室陈主任,专门询问实验中学扩建工程绩效评估的进展情况。听得出,语气中颇为不满:
“评估结论不出,项目资金就不能划拔,势必影响下一步学校的教育教学。这样一项严肃的政治责任由谁来扛?!″
"这是一体两面。如果将一个存在问题的项目強行通过,同样也是一个政治责任问题。唯一可行的,将目前的概算推到,转变为符合规范标准的严谨完整的工程预算。既然前期这个事情是我们公司做的,现在又有我们负责评估,我们就必须全面承担这个责任!”秦凌潇一句一顿,不容置疑地说到。这也是她这些天中一直萦绕在思想深处的事情。
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了问题的突然。仅仅在时间方面,要彻底完成这样一个预算,就不是短期内所能办到的,况且,人员、费用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但除此之外,又真的没有更加合适的办法。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秦工的提议也是个路径。”终于有人表示赞成。接着,大多数人开始附和。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做出什么样的评估结论,关键是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报告文本。”寥明远似乎早己失去了耐心:“好吧。谁也不用劳烦,这个评估结论我来出具!”说完,“啪”地合上笔记夲,扬长而去。
凛冽的寒风倏然掠过。
十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温暖和煦的光照最终消融了坚冰。城市,重又呈现出蓬勃生机。经过冰雪的浸润、冲刷,街头的建筑更加洁净高大。各种灌木丛奋力抖落披挂的落雪,四望又绽现出星星点点的绿色。
市人民检察院。
公路对面是宽阔的广场。与广场相对,北面便是市检察院。数株挺拔的松柏,簇拥着高高的国旗。正门,迎面上方悬挂着庄严的国徽,后面是七层办公大楼。门前,十几层高大的石阶。
秦凌潇右肩背了挎包,凝望着国徽,伫立片刻,然后沿着一级级的台阶,踏破薄薄的积雪,跨步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