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与地牢的阴冷,恍若两个世界。
韩正一身暗紫官服端坐客座,茶盏未动,神情肃穆。他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中枢的矜持与疏离。见萧镇岳步入,只微微颔首,并未起身。
“韩大人突然驾临,有失远迎。”萧镇岳拱手,面上笑容得体。
心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萧长老客气。”韩正开门见山地道,“本官冒昧前来,是为公事。”
“哦?不知是何公事,需劳动按察使亲临?”
韩正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徐徐展开道:“北凉神堂修缮使、昭武校尉秦世襄,于上月十七夜遇刺身亡。经查,凶手系一名为李慕白之逆党。此人现已被贵楼擒获——可有此事?”
萧镇岳瞳孔微缩。
他不曾料到韩正会插手,而且如此直接,竟抬出了秦世襄命案。秦世襄虽只是个小角色,但毕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刺杀朝廷命官,这是明晃晃的重罪。
“确有此事。”萧镇岳缓缓道,“此贼凶顽,昨夜竟敢潜入我四海楼图谋不轨,已被拿下。只是,这消息,不知韩大人如何得知的?”
“本官既为按察使,督查刑狱、纠劾不法乃分内之职。既然人犯在贵楼,还请萧长老移交——”韩正收起文书,目光直视萧镇岳,“刺杀朝廷命官乃重案,当由官府审决。”
厅中一时寂静。
萧镇岳脑中急转。韩正此来,表面是要人,实则是要打乱他的布局。李慕白若落入官府手中,虽仍是死路一条,但倘若李慕白写下的法诀是假的,他便再难从李慕白身上榨取心意道的秘密。更棘手的是,官府审案需公开卷宗,李慕白的身份……
他忽然心念一动。
“韩大人所言甚是。”萧镇岳忽然叹了口气,面露为难之色,道“只是,此贼武功诡谲,身负邪术,昨夜擒拿时我楼中弟子伤亡数人。若轻易移交,恐途中生变。”
“萧长老多虑了。”韩正语气平淡地道,“本官既来提人,自有安排。镇北侯府已调一队黑甲卫在外候命,足可押送。”
镇北侯府!
萧镇岳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韩大人已有万全准备,萧某自当从命。只是……”
“萧长老还有何顾虑?”
“此贼狡猾,恐在官府狱中仍图诡辩。刺杀秦校尉一案,我四海楼亦有些线索,愿一并呈交韩大人,助朝廷早日查明真相,严惩凶逆。”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
那便是你要人,我可以给,但案子的主动权,萧家仍要插一手。
韩正自然听得出来这华立的意味,点头道:
“那是再好不过。”
“那便请韩大人稍候。”萧镇岳起身道,“我亲自去提人。”
……
……
地牢。
萧镇岳替李慕白解开灵力枷锁时,李慕白心底疑窦丛生。
“李公子,你运气不错。”萧镇岳道,“按察使韩大人亲至,要以刺杀秦世襄之罪,提你入官衙。”
李慕白一怔。
“记住,”萧镇岳手指似无意地拂过他肩头,一缕阴寒灵力悄无声息钻入经脉,“你写下的东西若有一字不实……这道蚀心引随时可取你性命。便是官府大牢,也保不住你。”
他直起身,朗声道:“带走!”
两名老者一左一右架起李慕白,向外行去。
萧镇岳不是没有动过偷梁换柱的念头。但是,念及韩正既然是亲自前来要人,自然是不好胡弄的。所以,就没有冒这个险。
穿过幽暗廊道,踏上石阶,久违的天光刺得李慕白睁不开眼。前厅院中,果然列着一队黑甲卫,兵甲森然。韩正负手立于阶前,见李慕白被押出,微微颔首。
“人犯在此,请韩大人验明。”萧镇岳拱手道。
韩正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李慕白苍白的脸,又落在他肩头。萧镇岳留下的阴寒封印,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他未点破,只道:“有劳萧长老。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会亲自督办。”
“韩大人秉公执法,萧某钦佩。”萧镇岳笑道,“只是此贼凶顽,大人还需小心。”
“自然。”
黑甲卫上前接手囚犯,镣铐加身。李慕白被押向门外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萧镇岳立在阶上,笑容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马车辘辘驶离四海楼。
车内,韩正与李慕白对坐。待车轮声掩盖了低语,韩正忽然开口道:
“李慕白?”
“……是。”
“秦世襄是你所杀?”
李慕白沉默片刻道:“是。”
韩正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反而道:“你可知,萧镇岳为何肯放人?”
李慕白摇头。
“因为他不得不放。”韩正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街景,“刺杀朝廷命官是明案,他若强行扣人,便是公然对抗朝廷法度。萧家虽势大,尚不敢如此猖狂。”
他放下帘子,看向李慕白:“更因为,他自以为已在你身上下了足够控制你的手段——那道蚀心引,可是萧家秘术,中者如俎上鱼肉。”
李慕白心头一紧。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韩正话锋一转道,“镇北侯府中,或有人可解此术。”
“大人为何……”李慕白迟疑地道。
“此事,到得侯府,再慢慢细说。”
马车穿过长街,驶向镇北侯府方向。
李慕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不语。经脉中那道阴寒之力,不时如毒蛇盘踞。
……
……
四海楼。
萧镇岳凭栏远眺,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笑容渐渐冷去。
“派人盯着镇北侯府。”顿了顿,又道,“还有,地牢里那个姓霍的,也得好好看着,别再出岔子。”
他步下台阶,背影没入楼内阴影中。
……
……
镇北侯府侧门悄然开启。
马车驶入后,厚重的木门立即又合拢了。
李慕白被黑甲卫引至一处僻静小院。院内陈设简朴,唯有庭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在暮色中透着孤峭之气。
韩正屏退左右,独留他与李慕白二人对坐于石桌旁。
“蚀心引的滋味不好受吧?”韩正提起陶壶,斟了两杯清茶,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置于桌上道,“此丹可暂压蚀心引七日。”
“大人为何要帮我?”李慕白看向这位深不可测的按察使,问道。
“我不是帮你。”韩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某种沉重的疲惫,“我是在还债,还一场,拖了太久的良心债。”
这话说得隐晦,李慕白听得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追问。
“你父亲,”韩正忽然问,“是李横舟,没错吧?”
李慕白心头骤然一紧。
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毕竟,他父亲当年……若承认,便是坐实“逆党之后”的罪名,不否认,韩正毕竟救了他,存心欺瞒,又非君子所为。
左右为难,他只能沉默。
“我与你父亲,曾有些渊源。”韩正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目光望向庭中老梅,仿佛透过虬枝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变得悠远,“当年,你父亲身居中书令要职,眼见神朝表面荣光之下暗藏的重重危机……贞明十二年,他上《十策疏》,开启了一场震动朝野的改革。锐意要打破世族垄、冗官冗费、地方镇守使拥兵自重、底层修士永无上升之门的僵局。”
李慕白静静听着。
“那场改革,”韩正继续道,“得到太师高致远、太傅霍亦安的鼎力支持。贞明十三年春,世袭镇守使制被废,改由中央派遣轮换;灵脉封地收归国有,按功绩重分;更设立巡天监察司直属中书令,监察地方……”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也曾暗中参与其中,与你父亲有过数次深谈。那时我们都以为,或许真能在这沉沉暮气中,劈出一条新路。”
李慕白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韩正竟是当年的参与者。
韩正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啊……改革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以宇文灼为首的世家集团群起反扑,污蔑你父亲‘修习禁术,欲夺国运’,更将无回崖逆党的罪名扣在他头上。这场斗争之惨烈,牵涉之广,如今想来,仍觉心悸。”
他看向李慕白,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
“最致命的,是我们这些支持者,在最关键的时刻,犹豫了。”
“太师高致远、太傅霍亦安,还有当时任枢密使的我,我们本该以雷霆手段继续推进改革,却因顾忌太多、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沉默。”
“就是那短暂的沉默,让你父亲孤立无援,被迫流亡,最终……”韩正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道,“高家被满门抄斩,霍家革除官籍发配北疆。至于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因是暗中参与,未被牵连,苟活了下来。但枢密院从此被废,我被调入了荡魔司。这些年来,我在荡魔司,看着世家膨胀,看着寒门绝路,看着神朝一步步走向深渊,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这些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在提醒着我,我当年的懦弱……”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老梅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叹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大人,四海楼来人了。”
韩正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李慕白道:“你在此稍候。”
院门外,来的是萧定山。
“见过韩大人。”萧定山拱手,态度恭谨,随即呈上一份卷宗,“三长老交代,这是关于逆贼李慕白的案卷,命卑职务必亲手交予大人。”
韩正接过,略一翻阅,便道:“三长老有心了。”
“三长老说,为神朝尽忠、肃清逆党,乃分内之事。”萧定山垂首道,“所有证供皆已录于卷中,后续审理,便有劳大人了。卑职告退。”
待萧定山离去,韩正回到院中,将卷宗掷于石桌之上,长叹一声道:“萧家,果然步步紧逼……”
“卷中写了什么?”李慕白问。
“萧镇岳指证你为无回崖逆党,并称刺杀秦世襄一事,系受天机阁指使。”韩正皱眉道,“调解在即,突然多出这桩公案,天机阁的处境,更被动了。”
“这纯属诬陷!”李慕白沉声道,“秦世襄是我一人所杀,与天机阁无关。我可当堂对质——”
“你出面作证,有用么?”韩正摇头道,“你与天机阁,本来就牵扯甚深,再者若在公堂之上,萧镇岳被逼急了,当场揭穿你的身世,到时局面如何收拾?我向镇北侯,也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驳倒这份指证不难,但需要时间。天机阁与萧家的调解,恐怕得往后推一两日了。”
韩正站起身来,吩咐候在院外的侍从:“带李公子去梅院安歇。”
侍从应声而入。
韩正最后看向李慕白道:“这两日你好生休养,莫要妄动。你身上的蚀心引,我会设法。”
李慕白躬身道:“谢大人。”
侍从引着他穿过回廊,走向厢房。
暮色已浓,庭院渐暗,唯有那株老梅在渐起的夜色中,依旧轮廓清晰。
……
……
四海楼,密室。
萧镇岳盯着手中那叠纸页,眉头紧锁。纸上字迹工整,行文流畅,道韵隐现,看似毫无破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长老,可有不妥?”娄雨低声问。
“太完美了。”萧镇岳将纸页掷于案上道,“心意道乃上古秘传,玄奥晦涩。可这些文字,读起来太过顺畅,仿佛刻意抹去了所有艰深之处。”
“您的意思是,李慕白写了假的?”
“未必全假,但定有篡改。”萧镇岳冷笑道,“此子倒是聪明,知道全盘胡编必被识破,便九真掺一假,偏偏那一假,可能就要人命。”
他起身踱步:“不过无妨。蚀心引已种下,七日内他若不解,必死无疑。届时无论韩正有何谋划,都将落空。”
“可若韩正真替他解了……”
“解不了。”萧镇岳斩钉截铁地道,“蚀心引乃我萧家秘术,除本门解法外,唯有用至阳至纯的龙涎金丹可破。而龙涎金丹,普天之下,仅存三枚。一枚在皇宫大内,一枚在天机阁秘库,恐怕早已没了。还有一枚,在厉柱国手中。韩正拿不到,镇北侯也拿不到。”
娄雨松了口气道:“那便万无一失了。”
“不可大意。”萧镇岳却摇头道,“韩正此人不简单。他敢从老夫手中要人,定有所恃。传令下去,继续盯死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邺城,掀起什么风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