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晴。采访张小筠。
“这件事情有些偏离了本次采访的主题,更多的是由于秦凌潇的极力推荐。
“张小筠原夲和秦凌潇是邻村,两人是小学、中学直到大学的同学。
“‘城市和乡村唇齿相依,三农工作更是一个巨大的命题。往细里说,乡村振兴,波澜壮阔的恢宏背景后面却牵扯方方面面。就凭我们都是大山的女儿,张小筠最初作为一个农家后生凭借个人奋斗进入城市,原本可以开启一段幸福的人生,但造化弄人,严酷的现实却又一次把她打入社会的底层。并且据我所知,她现在的那个团队来自农村的也很多。在那里,令她再次感受到来自另一个群落的生命的温度。这些都增加了你们的采访价值’。秦凌潇说。”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十五章 夜 莺 (上)
这是一个关于“边缘”人群的故事。说它边缘,是因为她们常常被人忽视。当大多数人在阳光下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工作的时候,她们却正要离岗走人。她们是一群人。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要把它写出来。这是因为,她们之中依然有夺目的亮点闪烁。 ——题记
一
初夏的朝阳,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温柔,一升起,光照就变得焦灼和强烈。
城市从夜幕中苏醒过来,各种霓虹逐渐消失,树木、楼房、高架桥渐渐清晰,刚才还十分空旷的马路一下又变成了车水马龙。
形形色色的夜班人员陆续加入到这喧闹的人流中。
女代驾张小筠驾驶着那辆红色的折叠式电动车,此刻正赶往回家的途中。
采访张小筠是方卓华一周前做出的决定。当时,她知道他是本市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平时喜欢弄点文墨,特地给他打了电话。
“女代驾?”方卓华一听这个称呼,就感到有些好奇,因而略作思考便一口答应下来。今天是他们如约见面的时间。
统一标准的代驾工装:一件黑色制服,里面一件翠绿色的短袖汗衫,前后印有“ai代驾”字样。外佩两条宽宽的白色护带,远看像警察的武装带。洁白的手套,整洁的腰包,胸前挂着端正的胸牌。银色的头盔刚刚取下,露出五官清秀的面庞和齐耳的短发,一双丹凤眼闪着清澈、聪慧的光芒。面容略显苍白,应该是通宵熬夜的结果。一眼望去,俨然一个英姿飒爽、随时待命出发的女代驾的形象。
对张小筠的采访就这样开始了。
“首先要告诉你,我们是一个组织,有一个群,所以这次访谈并不仅仅代表我个人。因为最近大家收到一些信息,对于女代驾这个行业缺少了解、甚至出现误解,因此希望你能帮忙做些说明。
“其实这就是一个职业,跟其它普通的职业一样。就其提供的服务和工作内容来讲,女代驾和男代驾是完全一样的。你别望文生义,如果有人非要说出这里面曾经发生过一段两段暧昧的事情,那也是一个极小的概率。当然,如果你还想更多的知道一些她们的具体工作细节,我可以继续提供素材。接下来,我会讲到我的经历,也会适当穿插其他姐妹的故事。”
张小筠迅速地换下外面的工装,又到厨房简单地热了一下昨天的剩饭,很快地吃过一点,重新回到客厅,开始了她的正式的谈话。
二
“先要说说我们共同的日常经历。
“先讲一句,这个团队中并不只是女性。姜齐市的代驾队伍中,多数是进城打工转岗的农民工,当然,也有少数是下岗工人。他们由于各种原因,不能、或是暂时不想在原来的单位了,知道这个行业准入门槛低、收入及时,便加入进来。其他组织存在的一些问题,这个群体也同样存在。比如成员之间,因为接单,有时也会出现竞争;有时候也会相互猜忌;有时因为某种意外甚至也会口出不逊,等等。这些,都组成了我们日常工作中的小的却是不容忽视的插曲。
“还是说说其中的几个女性。
“女代驾,听着风光,其实所谓‘甘苦寸心知’,里面的酸辛只有自己最有体会。比如现代社会最常惯有的聚会,由于长年在夜里奔波,我们中大多数人对于白天的情形甚至已经不太适应。毕竟一个晚上的工作已经很累。平时,大家更习惯在深夜借助路灯昏黄的光线来辨认对方。由于时时被头盔和代驾制服包装,如果不是露出长发,一般分辨不出性别。而一旦进入岗位,就必须一切披挂整齐,如同随时待命出发的战士。
“由于女性自身的原因,常常会有客人不信任我们,每周总能遇到一两个临时退单的情况。因此,与男代驾相比,如果没人在旁边鼓劲加油,许多女生会半途夭折。我们有一个群,叫‘夜莺代驾’,平时除了交流心得,发得最多的还是相互鼓励的内容,在暗夜中彼此照亮。
“担心客人不喝酒,又怕他们喝酒太多,是我们惯常的心态。那情形,不用我说,你能想象的到。遇到酩酊大醉的客人是最挠心的事情。人在醉酒之后,什么情况也会出现:昏睡过去的,到达终点要多方联系,不得己时交给现场保安;最怕的是,有些人醉了要打司机、骚扰司机。我就遇到过一个东北的老板,车到终点后仍在黏黏乎乎,要我陪他去歌厅唱歌。遇到这种情况,除了平时包里随时带有防身工具以外,最常采取的措施,就是突然猛踩刹车、油门,把对方惊醒。当然,有时候我也会首先说道:‘你媳妇能接受吗?请你保持自尊。对别人也尊重一些!’
“最难的,是夜晚独自一人等单时的坚守。通常上半夜在饭店、酒店,下半夜转道酒吧、歌厅。生意不好时,整个后半夜一个单子都没有。这时候,我会骑上那辆电动车,缓缓地游走在几个单位之间。干代驾必须学会面对孤独,学会和夜晚成为朋友。实在没单时,大家会约上几个代驾小哥一起,几个烤串,一碗板面,再讲讲行业内的奇葩轶事,不知不觉时间也就过去了,于是又满怀信心再去等待下一单的到来。”
三
张小筠停了停,给两人面前的茶杯中续了些水。又拿起两个苹果,先给方卓华削了一个,自己再削开一个,边吃水果,似乎是在考虑怎么继续下面的叙述。
“曾经有个电视台通过代驾公司邀请六位女代驾带上自己的家人,准备办一个现场访谈,但却遭到了不约而同的拒绝。其实,并非大家没有话说,做女代驾的多数家里都有点问题,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因此谁也不想在公开场合提及这些。
“下面的事情更多的和我自己有关。
“讲讲那个来自东北农村的小孩吧。他是两年前一个人来到内地的,老家在大兴安岭东麓的呼玛县,经济长期滞后。他叫赵小凡,今年刚满二十,黑里泛红的面庞,敦敦实实的身板,人们都喊他‘小东北’。小赵心眼实诚、仗义,乐于助人。比如刚才讲的几个人一起吃夜宵、海聊,因为大家毕竟不是很熟,平常小赵不在时方卓华是不去的。他要在场,总给人一种靠谱、稳重的感觉。小赵侠义,干活勤快,眼光也机敏,因此平时我这里有些重活累活,经常就找他过来帮忙。干完活,说走就走,从不粘糊。我知道,他那边就一个人,也挺难的,有时候碰巧下班走到一起,又赶在我家附近,我便邀他来家,下碗面,两人一块吃了,驱驱寒气。
“记得是在代驾人员又一次短暂聚餐,快要结束时,老庞不知从那里拿出了一瓶白酒,不由分说,一下就喝了多半。按规定,代驾人员是严禁喝酒的。老庞喝完酒,醉眼朦胧的对我喊道:‘小筠,你是我们这里的高材生。谁也不是天生的贵种。你说,我们天天在酒店、ktv、在歌舞厅前面给他们望风,干嘛自己就不能来上一曲?’边说,就要拉我给他伴舞。小赵见势不妙,想把他支开,却更加激起了对方的欲火。小赵也急了,大声说:‘老庞,你想干什么?’老庞是河南嵩山人,也是贫困地区,最早在建筑工地干活,后来嫌拖欠工资,才干起了代驾。他自幼会些武功,个头也高,说:‘我就不明白,每次你都要护着她,你倒要干什么?!’边说边抓住小赵的前襟。那天的情况,小赵自然吃亏不少,老庞其实也不算真赢。后来老庞再也没在那一带露面,大概是转道其它地方或者改作其它事情了。那天最大的赢家应该是我,否则依老庞那样的做派,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场。——你别误会,我和小赵之间就是一种纯朴的朋友关系。这个圈子,其实没那么复杂。说白了,都是底层,都不容易。只有互相包容互相提携,才能共谋生路共同生存。包括老庞,那天他如果不是喝多了酒,也绝不会如此放任不堪。
“这就是新一代代驾人的工作和生活。再说小赵,平时习惯了,谁也不觉得怎样。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来告诉我:自己就要返回东北,这时我才觉得内心真的有些不舍。毕竟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面。临行前一天,早上下班回来,我特地第一次给他包了碗水饺,‘出门饺子回家面’,预祝他此行平安,同时也算是对他上次那事的感谢。如今,他的那辆折叠自行车还放在我家的阳台上,每次看到它,我禁不住就想:不知道小赵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四
张小筠一口气讲完上面的话,停滞片刻。两人似乎都感到了空气中略带凝重的成分。
“必须提及的是,在这期间,我们代驾群里的几个姊妹共同参与,通过市长热线,推动成立了中心城区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营业的夜间经济模式。” 张小筠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兴奋,发起夜市,应该是她们的得意之笔。
“可否详细讲讲?”方卓华说。
“发起成立夜街夜市,我们有条件。长期从事代驾工作,天南地北的消息都能得到。其实,这种夜街经济模式,在省城早已开始,我们也只是闻风而动。但是无论如何,在咱们这里却还得算是开山之作、创新之举。要说这个‘夜莺代驾’,也算得卧虎藏龙。对于这次公益活动,姐妹们也都十分认真。事前详细考察了相关城市的情况,先由我执笔,对于开办夜市夜街的好处、其它地区的做法和开办的具体设想,全面进行阐述说明,形成文字底稿。连线通话由陈月华负责。她之前曾经担任过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擅长外联口才也好。月华真的也是不负众望。先后通过三次热线,总算大功告成。”
方卓华于是想起了不久前在市报头版刊发的一篇名叫《夜宴》的报道,上面具体公布了全市数处中心地段建设夜街夜市的各项重要事项。不难看出,市委领导在这件事情上气魄、决心不小。而在关于发起人的一段中,依稀就有张小筠、陈月华以及夜莺代驾的名字。
“这倒的确是为全市人民做了一件好事!”方卓华脱口而出。
“位卑未敢忘忧国。” 张小筠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