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五 章 夜 莺 （下）
五
“必须说说李浩。
“干代驾，每天都要接触各种客人。都是醉酒，情况却各不相同。大部分的人事情过后印象也随之淡漠，如同过眼烟云。但对于李浩，我却不能很快的忘却。”
张小筠娓娓道来。伴随她的叙述，李浩的形象逐渐呈现在方卓华的眼前。
李浩老家在南方。三年前，考上大学才来到这个城市。
是在去年深冬的一天，晚上十二点多，张小筠接到了客户的电话。地点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酒吧。赶到时才发觉，不大的一间酒吧，装修古朴典雅。素洁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帧少男少女的精美图画。温柔的射灯下，被隔断分开的几个空间里，几个大学生恋人还在浅酌低吟，尽情享受着夜生活的浪漫情调。李浩独自一人斜靠在里间靠窗的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已经喝去大半的空瓶，几样小菜杯盘狼藉，与四周的氛围似乎不够协调。
张小筠是按照电话的提示直接走进酒吧的。那时李浩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他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副文质彬彬的学生模样。一望而知，他来酒吧的时间已经不短，是一个人喝的酒。酒钱已经付清。那天他应该是借的同学的车，一辆很不错的福特.蒙迪欧。走出酒吧，找到车位，他便一下子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回学校吗？’她问。‘随便转转。’他说。汽车在寒冷的的夜路上缓缓前行。被凉风一吹，李浩的酒劲似乎更更大了些。车子停在路边，他要呕吐。稍后又回到车上，张小筠开了内灯，找个布兜搁在李浩胸前，防止他再次呕吐。借着灯光，她才看清：在李浩那张原本十分清秀的脸庞上，布满着极度的失望、消沉和哀痛欲绝的表情。
“凭经验，我断定这是一个最近失恋的男孩。并且刚刚过去的刻骨铭心的恋情即将使他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况。” 张小筠回忆说。“能说说你们的情况吗？”她轻声发问。按规定，代驾人员是不允许随便探访客户的个人隐私的。但张小筠还是忍不住试探地说道。从他简要的叙述中，她知道：他们两个都来自江南水乡。“我们是从小的同学，三年高中、四年大学都在一起。”虽然称不上青梅竹马，却也是两小无猜。而且双方父母也都认可。本来准备年后一毕业，一起回到老家，落实好工作就登记结婚。不料一周前，在一次国际学术交流中，当时，李浩的女友担任一位外教的翻译。鬼使神差，七天的交流活动结束，她就断然提出分手，并且随后就跟着外教去了国外。
“七年哪！七年的海誓山盟顷刻间土崩瓦解！你说，这个社会，我还能相信谁？！难道这就是现代教育？这就是当代大学生的情操和追求？！”李浩悲愤难抑，双眼噙满泪水。
汽车在缓缓前行，四周的温度愈来愈低，那是一个充满寒度和湿度的凌晨。
“黎明时分，我们来到一个叫红莲湖的地方。学校在城南，红莲湖在城北。” 张小筠继续说。
这是一处澄澈的湖泊，湖心有假山，湖面相拥着大片的莲叶。一周前，这里曾是李浩和女友常常流连忘返的地方。
“沿着曲折的廊桥，我们走进了那处假山腹地。山上有几株雪松、腊梅和迎春花，河岸矗立着几块太湖石。当初，他们经常在这里拍照、谈心。如今物是人非，睹物思情，李浩那种极度悔恨、痛不欲生的表情此刻更加明显。说实话，面对这个近乎不能自拔的男孩，我真的担心顷刻之间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发生。恍惚之中，我不知道这一单业务自己到底该不该接受。但有一点是清醒的，不管怎样，我必须救下眼前这个青年。仅就这一点，自己这次就没有白来。虽然这有些超出代驾人员的职责范围。”
“李浩，你不能这样！” 张小筠大声疾呼，并且现身说法：“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年龄，甚至有过和你目前类似的经历。你听着，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并不完全属于你个人。你有父母、师长、有朋友，他们望眼欲穿盼你成人。前面，他们已经为你付出了很多，背负着很多。他们需要慰藉，需要阳光。不希望你后面再给他们的心灵带来不应有的伤痛。 还有，你的那个女友，如果她真的能将七、八年的恋情在一个早晨就视如敝屣破坏殆尽，那也只能说明你们前面的感情并不牢固，属于有缘无份。也间接证明她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女孩，思想真的不算高尚！婚恋只能是人生的一部分，它绝不是生活的全部。风雨过后，相信你一定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也许是当年中学教师的潜质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释放，张小筠惊讶地感到，自己竟一下吐露出那么多的词句。她大声地说着，李浩默默听着，表情从沉迷、忧郁渐渐转为从容淡定，双眼逐渐变得明亮，一下攥紧了张小筠的两手。晨曦中，她轻轻的把他拥入怀中。
六
“没有人愿意去揽接那些意外横生的枝节，谁也不想凭空增加什么。但毕竟这个社会人们之间更需要一些热度，人与人的交流中更渴望一些温暖。我想这应该就是当时自己去劝说李浩的最初的动因。” 张小筠缓缓地说着，此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显示着时间的流失。接下来的事情张小筠没有继续叙说。不知道她是在刻意回避什么，还是真的事有凑巧，她简单的交代几句后匆匆离去。但方卓华分明感到：这后面的事情应该才是重点。陈月华，“夜莺代驾”的成员，张小筠的闺蜜。几天后。由她给方卓华陆续的讲述了一段关于张小筠的最近发生的令人难忘的感情经历。
“在讲述这一部分之前，先得说说她的早期的情况。”陈月华边想边说：“她的老家在我市南部山区。大学学的师范专业，毕业后顺利进入当地教育系统，担任中学语文教师。前任老公是江南人，大学却是在北方读的，他们在一次联欢会上认识。老公当年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应聘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女儿四岁那年，就是去年，公司要到南方发展，就是老公的老家城市。他随队前去。原想项目完工就回来，不料他父亲却患病住院。因为要照顾老人，老公只得在那边买了新居，把妻子、女儿一块接去。小筠原想继续任教，不料那边的教师队伍很少缺编。正在上下为难的时候，应该是去年秋末的一天，她老公在去工地核实一份资料时，现场发生了安全事故，一根突然滑落的钢管击中了他的头部，当场殉职。公司给予了赔付，但接下来日子还得过。一边是年迈的公婆，一边是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无奈之下，她只得又回到了姜齐，将女儿交给母亲照看，自己找了一家培训机构，做代课教师。同时报名参加了代驾公司的培训，利用周末、假日干代驾贴补家用。
“张小筠和宋涛的相识纯属偶然。宋是市委办公室主任，两人本来互不相干。大概是在今年二月，那晚宋涛在玫瑰大酒店陪同接待完一个公务，是外商的一个项目考察团，时间已近半夜，碰巧那天司机临时有事，就想找个代驾送自己回家。小筠当时正在附近，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市政府的接待单位一般都比较固定，那段时间又适逢春节，接待任务较多，类似的事情之后又接连发生过几次。应该是在第三次见面时，彼此也算比较熟悉了，她陆续知道宋涛的工作情况，知道不久前‘夜莺代驾’群通过市长热线发起开办夜街夜市，当时负责跟踪办理的就是宋涛。同时也了解到宋涛的妻子一年前作为下派干部在去年八月那次特大洪灾中为组织当地村民抗洪因公殉职，剩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同时，宋涛也知道了她的基本情况。用‘同是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来形容两人后来关系的发展也算合适。
“后来，之间又有过几次接触，随着感情加深，已经初步决定今年五一就去领证。不料在今年四月一次机关查体时，宋涛被确诊患上了白血病。这种病现在虽然有些人能够治愈，但必须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存在风险并且价格昂贵。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睛天霹雳。市委那边非常重视，组织了全市最好的治疗专家，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宋涛的老家不在本地，这段时间全仗着小筠。所谓红颜薄命，要说她也是命运多舛。当年自己学习那么好，条件那么优秀，两次婚姻却不算美满，都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但她的表现却让人敬佩，坚强、乐观，从不低头。特别是第二次，和宋涛相爱，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重大抉择。宋涛年轻干练，有激情、有担当，有能力、重责任，是组织部门重点培养的对象。张小筠白天要到医院，要照顾公婆、女儿，晚上有时间还要继续代驾。对宋涛，更是无微不至倍加呵护。哦，对了，刚才她电话告诉我：医院已经成功完成了骨髓移植的第一、第二阶段手术，是张小筠本人的配型，前期阶段非常成功。——事情就是那么巧合，按照骨髓移植的医学要求，这个配型以病员父母或者同胞姊妹的最好，至于其他人员，配型合适的几率要在几万分之一。但宋涛是独子，而且父母都已年迈。最初小筠抱的希望也不大，院方要她再等等，她却不想再拖，提出抽取自己的髓型，算是病急乱投医吧，可是鬼使神差，苍天有眼，就是这几万、十几万分之一的机率，奇迹就落在了他们两个的身上。——现在是第三阶段，即移植后观察期。这又是一个关键时期，如果在这期间能一切顺利，病人就能彻底治愈出院了。当然，后期的一些注意事项还是要特别重视的。真能那样，也算是有惊无险。多么希望，这个至纯至美的爱情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
七
“自从1985年德国工程师卡尔.本茨发明了第一辆汽车，世界交通运输业的革命就此诞生。然而，在人们出行获得极大便利的同时，问题也接踵而至。从最初的人车混行到人车分流；从人车同行到行人优先，再到最近的严查酒驾，管理日趋进步。代驾，不仅为日益紧张的就业形势提供了一个职业，同时更是社会文明的一次提升，现代交通法规中理应有其重要的一页。而女代驾，犹如寒夜中的盏盏灯火，以她们微弱却执着的光芒，温暖着城市，照亮着行人。”
——摘自“夜莺代驾”微信群成员群内留言
经六路、经七路；纬十路，纬十二路；解放路，花园路；二环东路，二环北路……一条条公路鳞次栉比，一道道霓虹、一家家商店、一个个站牌如同天空的流星一闪而过。
五月的夜晚，南风徐徐吹来。沿着熟悉的道路，女代驾们忽南忽北，忽东忽西，在汽车和电动车之间交替使用，不停地奔波着……
五月中旬是她们“夜莺代驾”群成立一周内。几个姊妹就想在微信群里发点东西，活跃一下氛围。这会儿，乘着单子不多，张小筠自己在手机上编辑了一首《五绝.小满》，是北宋欧阳修的词作，给方卓华发过来，让方卓华也欣赏一下。但见：“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多垄头麦，迎风笑落红。”方卓华不禁脱口而出：“好词！” 很快又收到了一条，这会却是一幅素描，是另一位女代驾陈月华的作品。画面上，一只矫健的夜莺在长空盘旋，一个女代驾，正披着星光，奋力蹬车赶在接单的路上。她的前面是一位微醉的客户，而天空是一弯皎洁的新月。在这幅诗画合一的作品的上方题着两个字：“夜莺”。用夜莺比作女代驾，而且今天又正值农历的小满。小满即到，麦子进入腊熟期，接下来就是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同时，它也寓意着代驾群体的工作将会愈来愈好。方卓华略一思忖，给她发去了一个醒目的“赞”字。
那天的庆祝会安排在早晨，交班之后，仍然是烧串，却每人都破例喝了几杯红酒。会后，张小筠又在群里发了一个短信：
“生活已然变得多元而且多彩，众生纷纭大浪淘沙。其实，每一个女代驾，她们中大多数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这是她们平时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的生命底蕴。能够生存下去，并且进而活出自我、真我，努力通过自己的奋斗让生命更加精彩。我想，这应该就是她们每一个人的初心、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