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昆山,太极法坛。
沉重的石门摩擦声撕裂了晨雾。门内走出一名青衫中年人,面如冠玉,双目似闭非闭,周身气息浑圆如海。
“普世散人出关了!”
坛外值守的几名门徒纷纷行礼,眼中露出敬畏之色。这位闭关整整七年的方国珍长老,竟在今日提前破关而出。
方国珍泰然自若,声音温润却穿透晨风:“天象有异,上苍示警,老道不得不提前出关。诸位稍安勿躁。”
说罢,他径直走入内室。
室内烛火摇曳。方谷琛从玉匣中取出一件古物——那是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密密麻麻刻满符文:十天干、十二地支、八卦四象、五行方位,中央阴阳鱼眼隐隐流转暗光。
此乃净土宗镇派之宝:天机神算罗盘。
方国珍双掌悬于罗盘之上,内力催动。罗盘“咯吱”作响,中央阴阳鱼竟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嗡——
一道银光自鱼眼射出,打在对面白墙之上。光影交错间,八个古朴篆字显形:
双星聚首,英魂转世。
方谷琛国珍眉头紧锁。他盯着那八字足足一炷香时间,袖中手指飞快掐算,脸色却越来越沉。
当夜,他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空如墨,星河浩瀚。方谷琛仰观天象,手中罗盘不时发出微鸣。忽然,他瞳孔骤缩——东北天穹深处,两颗本不相干的星辰,轨迹竟在缓缓靠近。
一颗泛青,一颗泛赤。
“原来如此……”方国珍长叹一声,袖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双星聚首之日,便在数月之后。届时星陨黄河,英魂降世——”
他望向北方,眼中忧色深重:
“这必定是天意,届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与此同时,大都皇城深处。
祭坛高耸,黑石铺地。当朝国师身披金红袈裟,盘坐于法阵中央。四周十名喇嘛教高僧、六位西域术士围坐成圈,诵经声如低潮涌动。
众人面前,悬着一面金框圆镜。
镜背镶金,雕满梵文,镜面却漆黑如夜——此乃元廷秘宝,天道魔镜。
“唵嘛呢叭咪吽……”
咒文渐急。国师手中金刚杵猛然顿地!
轰!
魔镜镜面骤然亮起,漆黑褪去,化作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金光炸裂,六个血红色大字浮现在镜面之上:
【双星聚,天地乱】
“国师,此乃何意?”
祭坛外,丞相脱脱带着几位大臣快步上前,脸色凝重。
国师缓缓睁眼,目中似有血色闪过。他伸手抚过镜面,那六个字如血般渗入镜中,消失不见。
“天机不可泄露。”国师声音沙哑如磨石,“时机一到,自见分晓。”
脱脱还想再问,却见国师已闭目入定。他望向镜中残留的一丝血色,心头莫名一凛。
走出祭坛时,夜色正浓。脱脱抬头望天,忽然看见东北天际有两颗星异常明亮,一颗青,一颗赤,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靠近。
“双星……”他喃喃自语。
至正十一年,春寒料峭。
元廷诏令下达:征发十五万民工,另调庐州戍军两万,以工部尚书贾鲁为总治河防使,开凿黄河新河道。
黄河两岸,人潮如蚁。
河工们赤膊挑土,号子声在寒风中撕扯。监工挥鞭,啪啪作响。本该每日三钱银的伙食钱,层层克扣,到手不过几个铜板。许多人只能挖野菜、剥树皮果腹。
“这日子……没法活了。”一个老河工瘫坐在土堆旁,手里半块硬饼已经发霉。
“听说南边弥勒教在传教,说弥勒佛要降世了……”
“小声点!不要命了?”
低语在寒风中飘散。
此时的元廷,早已千疮百孔。从武宗至顺帝,二十五年换了八个皇帝。朝堂党争不断,地方贪腐横行。加上连年天灾,黄河决口、淮河泛滥、秦州山崩、陇西地震……饥民逃荒者数以万计。
各州各府,流民如潮。
江湖上,各门各派却异常活跃。明王宫、弥勒教……传教者穿梭于灾民之间。武林世家、江湖帮派,都在暗中积蓄力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五月,黄昏。
黄河河道上,数万河工还在劳作。忽然有人抬头,惊呼出声:“看!星星!”
东北天际,两颗星辰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一颗青光冷冽,一颗赤芒灼热。
它们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震撼灵魂的巨响。双星相撞的刹那,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白昼般的光芒让所有人睁不开眼。
光芒中,一颗燃烧的陨石撕裂天幕,拖着长长的火尾,朝着黄河河道直坠而下!
“天罚!是天罚啊!”河工们跪倒一片。
陨石坠入黄河的瞬间,地动山摇。滔天巨浪冲天而起,却又诡异地在半空中凝结片刻,才轰然落下。
河水之中,隐约有龙吟之声回荡,转瞬即逝。
黄河左岸。
晨雾弥漫,昨日星陨的异象还在人们口中流传。河岸上聚集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神情警惕的武林人士。
人群中,一个锦衣少年格外显眼。
他约莫十五岁,面如冠玉,眉眼间尚存稚气,一身锦缎长袍虽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贵气。
少年名叫晏司楚。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来这里。三日前,他在明王宫读书时,忽然心悸难耐,梦中总见星河倒坠、黄河奔涌的景象。仿佛有什么在呼唤他,一路向北,直至今日站在这黄河岸边。
“让开!都让开!”
一队官兵驱散人群,在河岸拉起警戒。晏司楚被人潮推搡着后退,目光却死死盯着河道中央——那里河水浑浊,但隐约可见河床上有异样光芒流转。
黄河右岸。
相隔数百丈的对面河岸,另一个少年也在同一时刻抵达。
这少年一身粗布短打,身形精瘦,看起来像是寻常农家子弟。但他双眼格外明亮,行走时步履沉稳,竟有几分练家子的架势。
他叫腾翊。
数月前,他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立于黄河之畔,手中握着一块燃烧的石头。醒来后,掌心竟真的隐隐发烫。
鬼使神差地,他一路跋涉,今日才赶到这黄河右岸。
此刻,他站在岸边高坡上,眺望对岸。晨雾中,他隐约看见对岸人群里那个锦衣少年的身影。
两人隔河相望。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这两个少年,在这一刻,系在了黄河两岸。
河风骤起,卷起浑浊浪花。
天空中,昨夜双星相撞的残光尚未完全散去,在晨雾中晕开一片青红交织的霞色,笼罩着整条黄河,也笼罩着两岸这两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