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充满了野性的威严。虎女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一阵虎啸撕破了深重的雨幕,在三秦观上空回旋:
“五禽敬请长生天主人木香沉进三秦砚一叙。”
三秦砚乃屋名,当年希女子专用的密闭练功房,从一块天然巨石中凿出来的一间硬邦邦的房子,一个冷冰冰的暗黑世界。换言之,木香沉若进此间,唯有战胜才能重见天日。
最后关头,大五禽仍旧牢牢守住了神秘感。
对于这场“鸿门宴”,木香沉也算是恭候多时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然留春霞率先作出反应,她骤然而起,但因运功仓促中止,导致嘴角的那一条血路再现,拓宽。她喊:
“木香沉,我有话跟你说。”
随风雨飘摇却坚定不移的大伞“不规律地晃了一晃”。
“去吧香哥,好好聊聊。”其其格从丈夫手心里挖过了伞。
“好好聊聊。”在雨水的冲刷下,木香沉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聊完之后,我陪香哥一起进三秦砚。”
“我一人足够。”
“咱又何必与小人斗狠呢?”
“他们未必是小人。”
“即便如此,香哥也不必以一敌众。”
“这不是数量的问题。”
“但这是生死的问题。”
“你就在这儿等我,听话。”
“……我听话,我就在这儿等香哥回来。”
木香沉跃落留春霞跟前。
面对面。一别十余载的距离恍如一片风干了的树叶,轻轻一触便支离破碎。此刻就碎了,碎片飘扬,宛如过往生活的片段,很浪漫,很感怀,但也很伤人。雨凝结成心跳,雨声凝结成呼吸。
奋勇作战中的鬼斧神工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句:“属下见过主人。”可惜这种狼狈的滑稽也没能稀释旧雨重逢的僵硬,哪怕一点点。
也许有一万种含意一起涌出其其格的眼睛,但期待占了上风,所以说这种期待无比强烈。这个幸也不幸的女人在期待什么呢?
木香沉突然间笑了,他很少笑,但他的笑一直都那么迷人。旧雨重逢的僵硬就这样被这样的笑软化了。尽管他的手依然僵硬,他僵硬地将留春霞乱作一团的刘海调整成她旧时喜欢的模样。
僵硬的爱意也许更具力量。
留春霞作何反应呢?僵硬的爱意就是更具力量,要不然她怎会如此疯狂——猛然抱住木香沉,扬唇相送。
美目流出火辣辣的盼。
这一份湿漉漉而又僵硬的爱啊。
其其格的复杂眼神却随着这一吻烟消云散,或者说化作简单一笑。她笑着移开了视线。这个幸也不幸的女人在笑什么呢?
也不知道咬是不是吻的一种。留春霞恶狠狠地咬住了木香沉的唇。而木香沉安安静静地被咬着。他懂自己的苦,所以懂他人的苦,这种要命的吻只是她的一种宣泄方式罢了。他僵硬地搂住了她的腰。
真的是这样吗?
雨犹豫着恢复原状,继续厮打着原已千疮百孔的大地,以及大地上原已遍体鳞伤的人们。这一份沉浸在无情中的爱啊。
不知谁的一串鲜血打中了刘海。在旧时模样的刘海被血与雨冲垮的一瞬间,留春霞醒了,或者说从从前回来了。她问:
“你能忘记我的香吗?”
木香沉说:“不能。”
“跟年轻的时候一样香吗?”
“一样。”
“怀念过吗?”
“怀念过。”
“仅仅是怀念过吗?”
“常常怀念。”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找你吗?”
“不想伤害我。”
“那你可懂我的心?”
“我早就移情别恋了。”
“那又如何?为了能让你清心地思考人生的每一个细节,我甚至可以逼迫自己移情别恋——我对不起赫以北,他明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他,却依然配合着包容着我的虚情假意。”
“你的回答自相矛盾。”
“不矛盾。我只想在一个默默的角落默默地等着你,等一辈子也甘心情愿。有一种爱情就是默默地守候着所爱之人幸福终老。”
“你就没有什么具体想要的?”
“一个回答。”
“木香沉爱不爱你是吗?”
“这对我很重要。”
“我们之间发生的不是爱情。”
“木香沉懂爱情吗?”
“懂。也不懂。”
“想象中的爱情不一定是爱情。”
“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想象了。”
“抱紧我。”
“已经跟以前一样紧了。”
留春霞默然低头,雨水经刘海淌进木香沉的心窝。“你的心跳依然是我熟悉的节奏,你没变。”她喃喃着又仰起了头,绛唇微启,吻断了木香沉嘴角的自眼帘而下的一道水路。
又说:“眼泪的味道也没变。”
又说:“我剔除了雨水的味道。”
“你做不到。”木香沉再次整理刘海。
“我做到了。”
“你言不由衷。”
“等你出来。”留春霞松手。
“不日你就会发现,人生没有我并不会有何不同。”木香沉松手,转过身,往三秦观后院方向走去。
留春霞的眼光跟随着他的脚步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消失不见的时候,眼光便如漂浮水面的一根朽木。
不远处又结束了一场战事,不见胜利者,只见几具尸体在水中打转。寝观传来一阵阵女人的哭声。穿越沸沸汤汤的重重激流来到这里,这是一种怎生的撕心裂肺呢?
留春霞回头,望向其其格。
其其格望远方,人与伞随风雨飘摇却坚定不移。
留春霞也望远方。
在雨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远方。
实际上就算是风和日丽,也没有人能够望见远方。
留春霞问:“你看见什么了?”
其其格说:“远方。”
魔战已临近尾声。漂亮的水晶球早已不知去向,但两只魔又披上了新的外衣——再大的雨水也冲洗不净他们身上的流血。
魔身上似乎有流不完的血。
有两个刚打完胜仗的五禽宫弟子咆哮着冲向杨它,虽然比肩不了赵子龙单骑救主的传奇,但要是得手也同样能拿特等功。
失败了。在中途就被自己准备舍命相救的那个主一手一个撕了。死不瞑目。金不换挥舞着手中的残肢断臂,怒吼:
“老子自己来——”
老子通常比喻霸气。这个时候的他特别像男人,如果不看胸的话他就是个令人着迷的大男人。但一说起胸这种东西又忍不住不看。那就偷偷来一眼吧。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金不换除外胸完好无缺,其他的体无完肤。
果然嗜胸如命。
所以杨它拳打脚踢招招不离胸。最美好的东西反而成了最没用的软肋,为了保护胸,金不换宁愿拿脸去挡。
归咎给命运吧,竟然死在了胸上面。实际上死在胸上面的人很多,不同的是他死在了自己的胸上面。
金不换表演徒手撕鸡给了杨它蓄力一击的机会。
“发誓还是有用的,起码我落实了一个。”他狞笑着祭出了最后一招,虽说倾尽余力,招式却依然是普普通通的黑虎掏心,对于金不换来说就是黑虎掏胸。一直用说明管用。
黑虎张开血盆大口,照着胸咬去。
老套路了,金不换还是采取老办法应对,毕竟一次也没让对方摸到过。但遗憾的是杨它变招了。
生命来得突然,死亡也来得突然,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杨它的两只虎爪忽然上提并组成一个虎口——金不换的脖子几乎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往死里一掐。咔嚓。
金不换的脑袋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杨它狞笑着:
“我发誓说我一定会杀了你,你他妈的还笑话我?”
留春霞又一次中断疗伤,鲜血也再次贪婪地占领了她的唇。她吼:“你明明知道他的罩门在哪儿,但为何偏偏选择这样的方式?”
杨它说:“因为我怕自己的勇气不够用。”
金不换死了,人死在了自己的胸上面,脑袋死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两只手也死了,死在了杨它的胸膛里。
留春霞踉跄着跑来。
杨它狞笑着将金不换推开,猛地一下推开,因而两股拳头般大小的血自胸间奔流而出。还有汗滴,汗滴强硬地击溃了雨水,一颗一颗地钻出他的脸,然后奋不顾身地跳下万丈深渊。
金不换仰天倒去。胸依然坚挺,挺出水面,完美无瑕。人可以死,但尊严不可以。他做到了。
又一轮雨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杨它慢慢下跪。也许是不堪重负,也许还有别的含义。当膝盖触地时,留春霞扶住了他。
“帮我转达岢儿,如果不再恨我这个哥哥了,便找个心情好的时间去一趟那个只有她知我知的地方。”
“你明明知道她狠不下心来恨你,你本可以亲自带她去的。”
“能帮我这个忙吗?”
“……能。”
“快动手,不然就来不及了。”杨它想笑,但残破的脸已经无法生成笑的表情,或者说他将所有的气力都用在说话上面。
“死太便宜你了,我只想让你活着受罪。”留春霞笑了个面目全非。
“这样的你不配叫留春霞。”
“你不了解我。”
“赫以北了解你。”
话音刚落,一缕寒光闪现,但转瞬消失。飞虹剑出鞘又入鞘。留春霞起身往原地走去。途中杀出几个人,被其其格的树叶击中穴道,于是一个个保持着生龙活虎的动作愣在水中。
杨它以虔诚的跪姿终结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水浪拍打着他摇摆的手。在生命最后的一瞬,从他嘴里蹦出了一个字:
“娘。”
鬼斧神工也结束了战斗。两人双眼迷离,一步三颠,像醉鬼在找厕所,生动一点说也像是在找杨贵妃。谁说得准呢?酩酊大醉过的朋友都知道,喝酒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对手十五人更醉,僵尸似的,东飘西荡,南来北往。偶尔相遇,哪怕是遇上鬼斧神工,双方都会头碰头嘴对嘴地聊两句谁也听不懂的天。打出外语来了。
其他战场亦陆续收官,死则死了,动不了的则动不了,不死不活的还在打,扭打成一团,但其实更像是在卿卿我我。这个时候叫三个寻常的老太婆来,也许两个就够,便能横扫千军。
雨也会累。
雨骤停,尽管水流依然喧哗,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宁静,而女人们的哭声就是这一片宁静里的蛙鸣。
留春霞忽然仰头,问其其格:“咱俩有必要聊一聊吗?”
“没必要,因为于事无补。”其其格将伞压得很低,掩盖了脸。
“还是你懂他。”留春霞缓慢回首,眼光最终定格在那块崭新的镶嵌着“三秦观”三个金色大字的牌匾上。
良久。
但也许是时间因为沉重而显得呆滞。
直至一缕寒光闪现。
牌匾顺着这一缕寒光掠过的痕迹一分为二。下面一部分依旧斜靠大墙,而上面一部分落地,挣扎片刻,而后磕磕绊绊地随流水而去。
又是一缕寒光闪现。
雕刻着“五禽宫”字样的青石牌匾轰然粉碎。
请问,谁能抵挡得住仇恨的反扑呢?
仇恨。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树在滴水,屋檐在滴水,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在滴水,因此又形成了一场不一样的雨,淅淅沥沥。如果只将这场雨截图,那么时光就回到了才过去一个多季节的春天,抑或是直接跳到明年的春天。
留春霞说:“历史会将这里变成一处无人问津的鬼宅。”
其其格说:“此时此刻就是历史,我们停留的每一个地方,迈开的每一个脚步都是历史。”
肉眼可见洪流变缓变散。天色却不行,天色一下子亮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远空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红灯笼。
因此,地面上的血色渐渐明朗。数不清的伤者不断地拿水冲刷着伤口,他们是在频繁地利用短暂的刺痛掩盖更加难以忍受的创痛。但就是无人发出哪怕一声微弱的呻吟。不过这也许不是英勇的体现,他们只是在反抗,不论胜利者或失败者。反抗什么呢?反抗伤痛,还有呢?
算了吧。
历史根本不会在意这一些微不足道且抽象难辨的心理。
木香沉出现在了失去牌匾的大门中央。驻足。长生天刀犹如一块透明红玉,而余光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斑驳岁月。
哭泣的女人们也陆续出现,躲躲闪闪着从他的身边经过,她们有的背负着沉重的尸体,有的搀扶着笨拙的伤员;空着手的则开始找人,找父亲找丈夫找儿子找一切想找的人。
然后下山,不找人的早先上路了。
然后的然后,找到了的、找不到了的都歪歪扭扭地也下山去了,留下一路比水路还要宛曲的哀啼。仲春、季春、莞春,这三个三秦观的叛徒各自怀抱一个哭哑了嗓子却还一直在哭的小孩,走在最后面。
待啼声飘远,尚在原地的五禽宫人接连刎颈而亡。
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不。
如洗碧空成为了这场戏的最后一个然后,形成没有了然后的然后。对了,还有如洗碧空中鸟儿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