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月下毒誓
深夜,药王谷后山崖顶。
沈云晦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影拉出一道孤绝的影子。她面前摆着那枚玉佩——裂痕处泛着血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还在想东海的事?”
苏槿提着一壶酒走上来,在她身边坐下。
“三个月时间太短。”沈云晦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萧景珩的毒刚解,功力只恢复了七成。慕容寒山三十年前就是江湖第一用毒高手,如今……”
她的话没说完,但苏槿听懂了意思。
“所以你打算提前去?”苏槿倒了两杯酒,“一个人?”
“我不能让裴前辈孤身犯险。”沈云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烧喉,却烧不散心头的寒意,“四年前若不是裴前辈救我出宫,我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苏槿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萧景珩呢?你真要杀他?”
崖顶的风忽然大了。
沈云晦握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残酒泛起涟漪。她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将第二杯酒饮尽。
“师姐,”苏槿的声音很轻,“你这四年每次月圆之夜疼到晕厥时,嘴里喊的都是他的名字。恨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吧?”
“闭嘴。”沈云晦的声音冷得像冰。
但她的手在抖。
苏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药瓶放在石上:“这是‘逆脉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可暂时恢复你巅峰期的八成内力。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会受损更重,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沈云晦盯着那枚药瓶,眼神复杂。
“值得吗?”苏槿问,“为了一个害你家破人亡的男人?”
“不是为了他。”沈云晦将药瓶收起,“是为了真相。我必须知道四年前那场毒,到底是慕容寒山一人所为,还是……”
还是萧景珩真的知情。
后面半句话,她说不出口。
苏槿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终究没有再问。两人并肩坐在崖顶,月光将她们的影子融在一处,像极了年少时在药王谷学医的时光。
那时她们都还天真,以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不顾一切。
“师姐,”苏槿忽然说,“若这次东海之行,萧景珩真的为你杀了慕容寒山,你会原谅他吗?”
沈云晦沉默了许久。
就在苏槿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开口:
“我父母死的时候,我跪在灵前发誓,此生必取仇人性命。若他真是凶手,我必杀他。”
“若他不是呢?”
“那他也欠我一句道歉。”沈云晦站起身,夜风吹起她的衣袂,“一句迟了四年的道歉。”
话音落下,她纵身跃下悬崖。
不是坠崖,而是施展轻功,如一只夜枭般贴着崖壁滑翔而下——这是暗影阁主独步天下的“鬼影步”,全江湖能练成的,不过三人。
苏槿站在崖顶,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喃喃自语:
“可你要的,真的只是一句道歉吗?”
同一时间,北凛边境,黑水城。
萧景珩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海图。图上标注着东海三十六岛,其中“鬼蜮”二字被朱砂圈出,醒目得刺眼。
“殿下,您真要去?”副将单膝跪地,“慕容国师在东海经营二十年,鬼蜮更是他的老巢。您这次中毒,十有八九就是他……”
“我知道。”萧景珩打断他,指尖在海图上划过一道线,“所以更要去。”
他抬头看向窗外明月,眼神深邃:
“四年前那场毒,我一直以为是师父为离间我与云晦所设。但这次中毒,太医验出的‘七日绝’配方里,多了一味药——‘忘川草’。”
副将脸色骤变:“忘川草?那不是只有南疆蛊师才……”
“对。”萧景珩声音冰冷,“所以下毒的不是师父,而是有人想借师父的名头杀我。而这个人,必须同时知道四年前‘无心’之毒的配方,又能拿到南疆禁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朝中能做到这两点的,只有三个人。父皇,萧景琰,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副将已经猜到了那个名字,脸色瞬间惨白。
“所以东海之行,我必须去。”萧景珩转身,眼中闪过决绝,“只有逼师父现身,才能问出当年真相。也只有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才能还她一个清白。”
副将还想再劝,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亲卫冲进来,手中捧着一枚飞镖,镖上钉着一封信,“殿下,有人用暗器射进来的!”
萧景珩接过信,拆开只看一眼,瞳孔骤缩。
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杀意:
“月圆之夜,鬼蜮之巅。旧债新仇,一并清算。”
没有落款。
但萧景珩认得这个笔迹——四年前,沈云晦每次给他传信,末尾都会画一朵小小的梅花。而这封信的右下角,正有一朵几乎淡不可见的墨梅。
她果然要去。
而且,是抱着决一死战的心。
萧景珩握信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释然。
“好。”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那就一并清算。”
“殿下!”副将急道,“这明显是陷阱!沈云晦恨您入骨,她约您去鬼蜮,定是要联合裴寂对您不利!您不能……”
“那就让她杀。”萧景珩平静地说,“若她真要我这条命,给她便是。”
他看着副将震惊的眼神,轻声补充:
“四年前我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四年,见到她登基为帝,见到她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已经够了。”
“可您是北凛皇子!您若死在东海,两国必起战端!”
“所以我会写一封遗诏。”萧景珩坐回案前,铺开纸笔,“若我死在鬼蜮,北凛皇位由七弟继承。他仁厚贤明,必能与大靖永修盟好。”
他提笔蘸墨,字字铿锵:
“而我与沈云晦的私怨,绝不上升为国仇。”
副将跪在地上,看着自家主子写下几乎等同于遗嘱的书信,眼眶发红:“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我不是为苦。”萧景珩写完最后一字,搁笔抬头,眼中映着烛火的光,“我是为赎罪。”
“可若当年下毒的真不是您呢?”
“那我也欠她一句对不起。”萧景珩轻声说,“对不起四年前没能保护好她,对不起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对不起……让她恨了我这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大靖的方向:
“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有些债,总要亲自还。”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这位在北凛朝堂隐忍二十年的皇子,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不是纨绔,不是棋手,只是一个想对心上人说句抱歉的普通人。
哪怕这句抱歉,要用命来换。
三日后,暗影阁总舵。
沈云晦站在密室中央,面前跪着十二名身着黑衣的死士。这是暗影阁最后的底牌——“夜枭”,每一人都曾是她亲手救下、亲手培养,忠诚无需置疑。
“阁主,夜枭全员到齐。”影九单膝跪地,“请下令。”
沈云晦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人里,有当年被慕容寒山灭门的遗孤,有被萧景琰迫害的忠臣之后,也有她行走江湖时捡回的孤儿。他们本都该有平凡的人生,却因她的仇恨,被卷进这场漩涡。
“东海鬼蜮,九死一生。”她缓缓开口,“现在退出,我不怪你们。”
十二人齐齐抬头,眼神坚定如铁:
“誓死追随阁主!”
沈云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好。三日后出发,潜入东海。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慕容寒山。若遇萧景珩……”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不必留情。”
“是!”
众人退下后,影九却没有走。
“阁主,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影九深吸一口气:“您让夜枭对北凛三皇子不必留情,可若他真的为您杀了慕容寒山呢?若他真是清白的呢?”
密室陷入死寂。
许久,沈云晦轻声问:“影九,你觉得什么是清白?”
影九怔住。
“四年前,他没有亲手下毒,算不算清白?”沈云晦走到墙边,指尖拂过一副画像——那是她偷偷画的父母肖像,“可他给了我那杯酒,给了我那枚玉佩。他让我信他,让我等他……”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然后我等来了母后的死讯,等来了父皇的遗诏,等来了国破家亡。”
她转身,眼中布满血丝:
“影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他或许没有杀人的心,可他的信任、他的天真、他的疏忽……都是那把杀人的刀。”
影九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所以这次东海之行,”沈云晦一字一句道,“若他真是无辜,我会留他一命。但他欠我的道歉,必须跪在我父母灵前说。”
“若他不肯呢?”
沈云晦沉默了。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许久,她轻声说:
“那我和他之间,就真的只剩国仇了。”
话音落下,密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阁主,急信!”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北凛那边传来的密报!”
沈云晦接过信,拆开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
“三皇子萧景珩已立遗诏,若身死东海,传位七皇子,并永修两国之好。另,其已启程前往鬼蜮,随行仅三人。”
随行仅三人。
他这是去送死。
沈云晦握信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被攥出深深褶皱。她盯着那行字,眼中情绪翻涌——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疯子……”她喃喃道,“他真是个疯子。”
影九小心翼翼地问:“阁主,计划是否要改?”
沈云晦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远处山峦起伏,月色苍茫,像极了四年前那个诀别的夜晚。
那时他说:“等我回来。”
她没有等。
这一次,他提前去了。
“计划不变。”沈云晦关上窗户,声音恢复了冰冷,“但传令夜枭,东海之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萧景珩。”
“那慕容寒山……”
“我来杀。”沈云晦转身,眼中闪过狠厉,“这场延续了四年的恩怨,该由我来亲手了结。”
影九领命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沈云晦独自站在黑暗里,许久,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裂痕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血迹。
“萧景珩,”她对着空气轻声说,“这次你若再骗我……”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窗外的月光知道,那不是什么狠话。
而是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祈祷。
祈祷他活着。
祈祷他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