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雨夜剖白·旧疤新伤
鬼蜮岛在身后彻底沉入海底时,暴雨也来了。
快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前行,船舱内油灯摇晃,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沈云晦靠坐在舱壁,逆脉丹的反噬让她经脉如被千针穿刺,冷汗早已浸透黑衣,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血还在渗。他想伸手扶她,手抬到一半又僵住——四年的隔阂,不是一场生死并肩就能消融的。
“疼就说。”他声音嘶哑。
沈云晦没睁眼,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说事。”
她答应过,醒来就要听真相。现在她醒着。
萧景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那枚毒佩,只是如今上面的纹路已被磨平,边缘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摩挲。
“慕容雪的事,要从十年前说起。”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那年我十五岁,师父带她来北凛皇宫,说是故人之女,托我照顾。”
油灯噼啪一声。
“她是慕容寒山的独女,天生心脉残缺,活不过二十岁。师父想用皇室秘药为她续命,条件是……她必须嫁给我。”萧景珩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不愿意,但皇命难违。大婚定在我二十岁那年。”
船舱外雷声轰鸣。
“那四年,我待她如妹,她也知我无意,两人相敬如宾。我借机创建月下阁,她甚至帮我瞒过师父。”他握紧玉佩,“直到四年前,你刺杀师父那夜。”
沈云晦睫毛颤了颤。
“那晚师父不在寝殿,在密室为慕容雪换药。你闯入时,她刚好醒来,见你持剑,以为你是刺客,扑上来挡了一剑。”萧景珩闭上眼,声音开始发抖,“你那一剑……正中她心脉。”
船舱里死寂。
只有雨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不怪她’。”萧景珩睁开眼,眼眶通红,“可师父疯了。他说要用你的命祭奠雪儿,我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以‘月下阁全部势力归他调遣’为代价,换来他暂时不动你。”
沈云晦终于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所以,‘无心’之毒……”
“是师父用慕容雪的血炼制的。”萧景珩一字一句,“他说,要让你尝尝至亲死在手中的滋味。我暗中调换了配方,减了三分毒性,以为只会让你失忆,没想到……”
他哽住,说不下去。
沈云晦却接了下去:“没想到他留了后手,在玉佩上做了药引。”
“是。”萧景珩猛地抬头,“那玉佩……那玉佩是我母妃的遗物,我从未想过师父会在上面动手脚。给你的时候,我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枚普通的定情信物。”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云晦看着他,看了很久。
四年了,她无数次想象过真相——或许是萧景珩权衡利弊后的背叛,或许是皇室争斗中的牺牲,甚至可能是他从未爱过她的残酷现实。
却唯独没想过,真相是这样一笔糊涂账。
一场误杀,引发一连串阴谋。一个想保护,一个想报复。中间夹着国仇家恨,夹着万千人命,夹着她父母的血。
“萧景珩,”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我母后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的孩子,辛苦了’?”
萧景珩浑身一颤。
“我父皇重伤不治时,留下的遗诏是传位给我姐姐,因为他说‘云晦心性已毁,不能再担江山’。”沈云晦慢慢坐直身体,每说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这四年,我每晚都会梦见他们的脸。梦见母后胸口那柄剑,是我亲手刺进去的。梦见父皇看着我,眼里全是失望。”
“云晦……”
“你让我怎么原谅你?”她打断他,眼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滔天的恨,也是深不见底的痛,“就算你不是故意的,就算你也被人算计,可我父母死了!大靖差点亡了!我姐姐不得不戴上皇冠,我不得不去和亲,不得不亲手毒杀曾经并肩作战的将士……这些,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逆脉丹的反噬再次涌上,她咳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前栽倒。
萧景珩冲过去接住她,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因为她已经没力气了。
“我知道抹不平。”他抱着她,眼泪砸在她颈侧,“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原谅。这四年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到真相,然后……把这条命赔给你。”
沈云晦在他怀里发抖。
不是冷,是压抑了四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可你现在不能死。”她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慕容寒山死了,北凛必乱。我姐姐刚稳定大靖,不能再起战事……萧景珩,你欠我的,得用别的方式还。”
萧景珩僵住。
“我要你回北凛,登基为帝。”沈云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要你整顿朝纲,压制主战派,与大靖签百年和约。我要你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用一辈子去赎你欠下的债。”
“那你呢?”萧景珩声音发颤。
“我?”沈云晦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血,带着泪,也带着某种决绝,“我会回暗影阁,会帮我姐姐治理大靖,会看着你——用我的余生,监督你还债。”
这不是原谅。
这是比恨更残酷的惩罚——让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人,因为家国责任,因为万千百姓,不得不绑在一起,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
萧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
“好。”他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做。”
雨势渐小。
船终于靠岸,岸边早有暗影阁的人接应。裴寂站在码头上,看着萧景珩抱着沈云晦下船,欲言又止。
“前辈放心,”萧景珩先开口,“我会送她回药王谷疗伤,然后立刻返回北凛。”
裴寂盯着他:“你师父刚死,北凛现在是个火坑。”
“我知道。”萧景珩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沈云晦,“但这是她给我的路。就算是火坑,我也得跳。”
裴寂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药王谷那边,我已经传信了。”
萧景珩抱着沈云晦上马车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暴雨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澈,几颗残星还挂在天际,像是昨夜那场生死搏杀最后的见证。
马车缓缓驶离海岸。
车厢里,沈云晦在昏睡中皱紧眉头,似乎又陷入了噩梦。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将内力缓缓渡过去,为她压制反噬。
“云晦,”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辈子还不完的债,下辈子我继续还。但这一世……让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