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账新算·情债难偿
药王谷的清晨,总是带着清苦的药香。
萧景珩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银针已经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药膏。胸口那道致命伤处传来温热的麻痒感——这是内腑在愈合的征兆。
清尘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睁眼,面无表情地递过去:“喝了。”
“多谢前辈。”萧景珩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倒是能忍。”清尘瞥他一眼,“裴寂说你的‘烈阳功’最忌寒性药物,这碗药里有三味极寒的药材,寻常人喝下去经脉都要冻僵了。”
“但能活命,不是吗?”萧景珩放下碗,声音还有些虚弱,“比起她受的苦,这点痛算什么。”
清尘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她昨夜回来,手臂上那道伤有多深吗?”
萧景珩的手指微微一紧。
“深可见骨,再深三分,这条手臂就废了。”清尘盯着他,“她连药都没上,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一枚玉佩,像是要把它捏碎。”
“是我送她的那枚?”萧景珩问。
“不是。”清尘摇头,“她说是在北凛皇宫顺手拿的。但老夫看得出来,那枚玉佩的样式,和你当年送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萧景珩闭上眼睛。
四年前,他送她玉佩时,那是定情信物。四年后,她拿着另一枚相似的玉佩,眼里只有恨。
“她在哪儿?”他问。
“后山瀑布。”清尘转身往外走,“老夫劝你暂时别去。她现在情绪不稳,见了你,怕是要动真格的。”
“我知道。”萧景珩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但我必须去。有些话,有些债,不能等。”
他慢慢穿上外袍,动作迟缓但稳当。九转还魂草的功效确实惊人,加上裴寂的心头血作引,他不仅保住了命,连武功也恢复了七成。
只是每一步,胸口都像被火烧。
后山瀑布。
水声轰鸣,白练从百丈高处坠落,砸在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沈云晦就坐在潭边一块青石上,黑衣被水汽打湿,长发散在肩头,手中握着那枚玉佩,目光望着瀑布深处。
萧景珩走到她身后五步处停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淡:“能动弹了?”
“能走几步。”萧景珩说。
“那就好。”沈云晦依然没有回头,“省得我杀一个废人,胜之不武。”
萧景珩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杀我,还需要理由吗?”
“需要。”沈云晦终于转身,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我要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死。”
她站起身,将那枚玉佩随手抛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四年了,萧景珩。”她走到他面前,距离只有三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你,如果我姐姐没有爱上你哥哥,如果我没有喝下那杯毒酒……我父母会不会还活着?”
萧景珩看着她,喉咙发紧:“会。”
“你知道?”沈云晦冷笑,“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知道。”萧景珩声音沙哑,“因为我亲手喂你毒酒,因为我师父的阴谋毁了你的一切,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沈云晦摇头,眼中涌起浓烈的痛楚,“我恨你,是因为我爱过你。”
空气突然安静。
只有瀑布的水声,震耳欲聋。
“四年前那个月夜,你说你爱我,你说家国隔阂痛苦,你说你想带我走……”沈云晦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信了。我甚至想过,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宁愿抛下公主身份,抛下暗影阁,跟你浪迹天涯。”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然后呢?”她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然后你给了我毒酒!你给了我毒玉佩!你让我亲手杀了我的母亲!重伤我的父亲!”
萧景珩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我解释过。”他说,“那毒酒,那玉佩,我以为是师父给的‘酒后真言丸’,是定情信物。我不知道那会害你……”
“那你师父呢?!”沈云晦厉声打断,“慕容寒山!他是你的师父!是你最信任的人!他布下这么大的局,你一点都没察觉吗?!”
萧景珩睁眼,眼中血丝密布:“我察觉了。”
沈云晦一怔。
“在你失忆前三个月,我就察觉师父不对劲。”萧景珩一字一顿,“他在暗中调动月下阁的力量,接触北凛朝中重臣,甚至开始调查你的身份。我质问过他,他说这是为了两国和平,是为了让我能名正言顺地娶你。”
他往前一步,伸手想去碰她,却在半空中停住。
“我信了。”他声音哽咽,“因为我太想娶你,太想跟你在一起。所以当他说有办法试探你的真心时,我像个傻子一样,接过毒药,还欢天喜地地把它喂给你。”
沈云晦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落下。
“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声音嘶哑,“每一天,我都能梦见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梦见她握着我的手腕说‘我的孩子…辛苦了…’。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没有爱上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知道。”萧景珩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所以我用这四年,做了两件事。”
沈云晦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件,我杀了师父。”萧景珩说,“在你假死逃离北凛后第三个月,我就查清了所有真相。我亲手废了他的武功,把他囚在地牢里,用他当年折磨你的那些药物,一样样还给他。他活了两年,疯了,最后咬舌自尽。”
沈云晦瞳孔一缩。
“第二件,”萧景珩继续说,“我清理了北凛朝中所有与慕容寒山有关的势力。七皇子萧景瑜、户部尚书、兵部侍郎……一共三十七人,全部诛杀。北凛朝堂大换血,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我的人。”
“你……”沈云晦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知道,这四年,我没有一天好过。”萧景珩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她,“这是慕容寒山生前所有的罪证,包括他如何操控两国战争,如何设计你失忆,如何策划宫变……每一桩,都有证人证物。”
沈云晦接过,却没有打开。
“我不需要这些。”她说,“就算你有再多苦衷,我父母的死,已经发生了。”
“我知道。”萧景珩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沈云晦瞳孔骤缩。
北凛皇帝,月下阁主,这个曾经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
“我不求原谅。”他说,“我只求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还债的机会。”萧景珩抬头,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拗,“你要杀我,随时可以。但在这之前,让我帮你做三件事。”
沈云晦沉默良久,问:“哪三件?”
“第一,帮你姐姐平定北疆,收复失地。”萧景珩说,“北凛现在是我说了算,只要我一声令下,边境大军可以立刻撤兵,甚至可以反戈一击,帮你姐姐拿下北凛三城。”
“第二呢?”
“第二,帮你清理大靖朝中的内患。”萧景珩继续说,“丞相谢安的罪证,我已经收集齐全。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派人送到你姐姐面前,助她彻底铲除这个祸患。”
“第三?”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第三,等你做完所有想做的事,等你觉得可以放下的时候……让我死在你的剑下。”
沈云晦呼吸一滞。
“我要你亲手杀我。”萧景珩一字一顿,“用当年我送你的那把剑,用你母亲教你的那套剑法。我要你看着我死,我要你用我的命,祭奠你父母的在天之灵。”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双手奉上。
“如果你现在就想动手,也可以。”他闭上眼,“我不会还手。”
沈云晦看着那把匕首,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那是四年前,她送他的生辰礼。
她缓缓伸手,握住刀柄。
萧景珩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睁眼。
时间仿佛静止。
瀑布的水声,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远处药王谷的钟声……一切都在耳边放大。
沈云晦握着匕首,指节发白。
四年前那个月夜,她把这把匕首送给他时,说过什么?
“江湖险恶,这把匕首你留着防身。要是哪天你背叛我,我就用它,杀了你。”
他当时笑着接过,说:“好。若我真负了你,就用它杀我,我绝不还手。”
一语成谶。
沈云晦的手开始颤抖。
她可以用这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可以了结这四年的恩怨,可以为父母报仇,可以……
但她下不了手。
泪水模糊了视线,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萧景珩睁开眼,看到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为什么……”她哭着问,“为什么我下不了手……为什么我明明那么恨你……却还是……”
萧景珩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你还爱我。”萧景珩声音嘶哑,“就像我还爱你一样。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沈云晦抬起头,满脸泪痕:“萧景珩,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我也没想回去。我只想……陪你走下去。走到最后,走到你可以放下的时候。”
“如果我一辈子都放不下呢?”
“那就让我陪你一辈子。”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坚定,“直到你愿意杀我的那一天。”
沈云晦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推开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又捡起青石上那枚玉佩。
“三件事。”她说,“做完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杀你。”
萧景珩笑了,笑得释然:“好。”
“第一件,撤兵。”沈云晦转身,望向北方的天空,“我要北凛大军在三日内退出大靖边境,还要你们公开承认,四年前的战争是慕容寒山的阴谋。”
“可以。”萧景珩毫不犹豫。
“第二件,罪证。”沈云晦又说,“丞相谢安的罪证,三日内送到我姐姐手里。我要他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
“第三件……”沈云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等你做完这两件事,再来见我。”
“好。”萧景珩站起身,胸口又开始疼,但他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我会在三日内办好。”
沈云晦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匕首和玉佩,慢慢往山下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声音很轻:
“萧景珩。”
“嗯?”
“活着回来。”她说,“别让我等太久。”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放心。”他轻声说,“这次,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当日下午,北凛边境八百里加急战报传遍三国:
北凛新帝萧景珩下旨,承认四年前战争为已故国师慕容寒山个人阴谋,即日起撤军,归还大靖三城,并遣使求和。
同日,大靖朝中,一份详尽的丞相谢安通敌卖国罪证出现在女帝沈云昭案头。
而药王谷后山瀑布边,沈云晦独自坐在青石上,望着手中的匕首和玉佩,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母亲,父亲……”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做?”
回答她的,只有瀑布永恒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