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夜交锋·心火未熄
瀑布的水声掩盖了脚步声。
沈云晦没有回头,手中匕首却已出鞘三分。
“是我。”
裴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沈云晦缓缓收刀,依然没有转身:“前辈伤未愈,不该来此吹风。”
“你更不该在此发呆。”裴寂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飞泻的瀑布,“萧景珩已经走了。”
“我知道。”沈云晦淡淡道,“三个时辰前就下了山,走的时候胸口的伤还在渗血。”
裴寂侧目看她:“你在担心他?”
“我在想,他若是死在半路,我该找谁完成那三件事。”沈云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裴寂听出了一丝异样。
“丫头。”裴寂忽然叹了口气,“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老夫。”
沈云晦终于转过头:“前辈何意?”
“四年前你假死离开北凛时,在暗影阁留下过一道密令。”裴寂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暗影阁特有的云纹,“‘若萧景珩来寻,助他三次,不死即可’。这密令,老夫前日才从你旧部口中得知。”
沈云晦瞳孔微缩。
“你恨他,却也舍不得他死。”裴寂一针见血,“否则以你的性子,昨夜就该一剑杀了他,而不是求我救他。”
“我救他,是为了让他活着还债。”沈云晦的声音冷了几分。
“还债?”裴寂笑了,“什么债需要他活着才能还?死人一样可以祭奠——只要你有心,把他的尸骨摆在你父母灵前,不也是一样?”
沈云晦沉默。
瀑布的水雾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脆弱三分。
“我下不了手。”良久,她终于承认,“但我不甘心。”
“所以你想让他活着,看着你,陪着你,用余生来赎罪?”裴寂摇头,“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那也是他应得的。”沈云晦握紧匕首,“更何况,我需要他的力量。北凛撤军、谢安罪证,这两件事只有他能做到最快。”
“借口。”裴寂毫不留情,“以你现在的势力,加上你姐姐的女帝身份,这两件事最多半年也能办成。你不过是想让他有个理由留在你身边。”
沈云晦猛然起身:“前辈!”
“恼羞成怒了?”裴寂也站起身,直视她的眼睛,“沈云晦,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四年前你从北凛逃回来时,浑身是伤,神志不清,却死死攥着那枚毒玉佩不放。清尘要扔掉,你发了疯似的抢回来,说‘这是证据,我要留着杀他’。”
他往前一步:“可四年了,你打磨那枚玉佩的边缘,把它磨得光滑圆润,却从未真正毁掉它。你在等什么?等一个杀他的时机?还是等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沈云晦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山石上。
“我不知道。”她声音颤抖,“我真的不知道。”
裴寂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痛苦,终于放缓语气:“那就别急着做决定。让那三件事做完,让时间给你答案。”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不过丫头,老夫要提醒你一句——萧景珩的‘烈阳功’至刚至阳,需配以‘寒冰诀’调和阴阳。他当年选择修炼此功,是因为你体内的‘寒冰诀’可以与他互补。”
沈云晦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功法与你的功法,本就是一体两面。”裴寂淡淡道,“若你们二人联手,武功可互相滋养,进境千里。若长期分离……他的‘烈阳功’会逐渐灼伤经脉,你的‘寒冰诀’也会反噬自身。”
“他从未告诉过我。”沈云晦低声说。
“因为他不想用这个绑住你。”裴寂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沈云晦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不是萧景珩送的那枚,而是她在北凛皇宫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记得很清楚,四年前萧景珩送她玉佩时,说:“这是我母妃留下的遗物,她说要送给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而她当时回赠的匕首,刀柄上那颗红宝石,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及笄礼。
“真是讽刺。”沈云晦苦笑,“定情信物,最后都成了索命的凶器。”
她将玉佩收起,转身下山。
三日后。
大靖朝堂震动。
丞相谢安通敌卖国的罪证如山般堆在女帝沈云昭案前,铁证如,牵连朝中二十七名官员。谢安当场被禁军拿下,朝堂之上无人敢言。
同日,北凛使臣入京,奉新帝萧景珩之命,正式递交国书:承认四年前战争为慕容寒山个人阴谋,即日起撤军,归还大靖三城,并赠黄金百万、战马千匹作为赔偿。
消息传到药王谷时,沈云晦正在药庐中帮清尘分拣药材。
“谢安下狱,三城已收。”清尘将信函递给她,“萧景珩说到做到。”
沈云晦接过信,扫了一眼:“他人在哪?”
“北凛皇宫。”清尘看了她一眼,“据说撤军令下达当日,朝中有老臣反对,他以雷霆手段镇压,当场斩杀三人。现在北凛朝堂,已经彻底是他的天下。”
沈云晦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景珩做得到——那个男人狠起来的时候,从来不留余地。
“还有件事。”清尘犹豫了一下,“裴寂前日下山了。”
“去哪?”
“北凛。”清尘说,“他说要去看看萧景珩的‘烈阳功’练到什么程度了,顺便……送一封信。”
沈云晦猛地抬头:“什么信?”
“你写给萧景珩的那三件事,最后一件事的答复。”清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裴寂说,这是你的答案。”
沈云晦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来见。”
她看着那两个字,沉默良久。
“什么时候送去的?”
“昨天。”清尘说,“按裴寂的速度,此刻应该已经到北凛了。”
沈云晦收起纸条,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清尘问。
“准备一下。”沈云晦头也不回,“他该来了。”
当夜子时。
药王谷后山,瀑布轰鸣依旧。
沈云晦一袭黑衣,独自站在潭边青石上,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她等了半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下,气息有些紊乱,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血腥味。
“你受伤了?”沈云晦终于转身。
月光下,萧景珩一身玄色劲装,胸口处有暗色血迹渗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路上遇到了些麻烦。”他扯出一个笑,“北凛有几个慕容寒山的旧部不死心,想拦我。”
“杀了?”
“嗯。”萧景珩点头,“七个,一个没留。”
沈云晦看着他胸口的伤:“旧伤裂了?”
“小伤。”萧景珩走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撤军的国书原件,还有谢安罪证的备份。你要看看吗?”
沈云晦没有接:“三件事,你完成了两件。”
“是。”萧景珩看着她,“第三件,我来了。”
四目相对。
瀑布的水声仿佛突然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在无声震动。
沈云晦缓缓抽出匕首——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
萧景珩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跪下。”沈云晦说。
萧景珩毫不犹豫,单膝跪地。
沈云晦走到他面前,匕首的刀尖抵在他心口——正是旧伤的位置。
“这一刀下去,你会死。”她说。
“我知道。”萧景珩抬头看她,“你动手吧。”
沈云晦的手很稳,刀尖刺破衣料,触及皮肤。
再进一寸,便是心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眼里,此刻只有平静和等待。
“为什么不怕?”她问。
“因为死在你的手里,是我最好的结局。”萧景珩笑了,“四年前我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四年,能再见你一面,已经是赚了。”
沈云晦的手开始颤抖。
她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父亲重伤时的叹息,想起了这四年无数个不眠之夜……
恨意如潮水般涌上。
但另一股力量,一股她不愿承认的力量,死死拽住了她的手。
“沈云晦。”萧景珩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你能放下吗?”
沈云晦瞳孔骤缩。
“如果你杀了我,报了仇,心里就能好过一些,那我愿意死。”萧景珩继续说,“但如果你杀了我,只会更痛苦……那不如让我活着,用余生来赎罪。”
刀尖又进半分,血珠渗出。
萧景珩眉头都没皱一下。
“选择权在你。”他说,“我这条命,四年前就该是你的了。”
沈云晦闭上眼睛。
泪水滑落。
下一秒,匕首“哐当”落地。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萧景珩怔住,随即伸手,想要抱住她,却在半空中停住。
“我做不到……”沈云晦的声音破碎,“我明明那么恨你……我明明应该杀了你……可是我做不到……”
萧景珩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放在她肩上。
“那就别做。”他声音沙哑,“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陪着你。”
沈云晦抬起头,满脸泪痕:“萧景珩,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我知道。”萧景珩抹去她的眼泪,“所以我们不谈原谅,只谈余生。你可以恨我一辈子,可以折磨我一辈子,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来赎罪——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为什么?”沈云晦问,“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萧景珩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我爱你。就算你恨我入骨,就算你永远不原谅我,我也爱你。这份爱,从四年前到现在,从未变过。”
沈云晦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她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收入鞘中。
“三件事的第三件。”她说,“我要你帮我查清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寒山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沈云晦眼神冷冽,“以他一人之力,布不下这么大的局。我要知道,当年那场阴谋,除了他和谢安,还有谁参与。”
萧景珩眼中闪过厉色:“你怀疑还有幕后黑手?”
“我怀疑很久了。”沈云晦转身望向北方,“慕容寒山死前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她回头看向萧景珩:“我要你查清这盘棋的棋手是谁。查清了,我们再谈……你我的事。”
萧景珩站起身,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好。”他说,“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无论查到什么,我都会回来见你。”
“活着回来。”沈云晦重复了三天前的那句话。
萧景珩笑了:“这次一定。”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沈云晦。”
“嗯?”
“等我回来。”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