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落雁关·烛龙初现
七日后,落雁关。
此处位于两国交界,关城半废,荒草没膝。关前十里有一处废弃驿站,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当年驿马飞驰的痕迹。今夜月圆,银辉洒在断墙上,平添几分诡秘。
沈云晦一身黑衣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她腰间佩剑,怀中揣着那枚青铜令牌,孤身立于驿站残破的厅堂中央。
暗影阁三十名精锐已提前潜入关城内外,顾临渊率二百轻骑埋伏在五里外的山谷,姐姐沈云昭的三万大军此刻应已抵达落雁关南侧二十里处。
一张网,悄然张开。
子时将近。
驿站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而是一队。
沈云晦握紧剑柄,身形隐入墙角阴影。
门被推开,月光泻入。
先进来的是两个黑衣人,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侧身让开。
第三个人走进来。
沈云晦瞳孔骤缩。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玄色锦袍,脸上戴着纯金打造的龙纹面具——正是青铜令牌背面雕刻的“烛照九幽”图案。
“龙首到——”黑衣人沉声通报。
龙首。
原来这就是“烛龙”真正的掌控者。
“人都到齐了?”龙首开口,声音经过特殊处理,沙哑低沉,辨不出年纪。
“回龙首,应到九人,实到八人。”一名黑衣人躬身道,“青龙使昨夜传信,说途中遇袭,伤势未愈,今日无法到场。”
“废物。”龙首声音毫无波澜,“既然如此,会议照常开始。”
话音刚落,门外又陆续走进七人。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样式各异,但腰间都挂着一枚青铜令牌。他们沉默地站在厅堂两侧,彼此间毫无交流,仿佛陌生人。
沈云晦屏住呼吸。
她认出了其中一人——尽管对方戴着鹿角面具,但那走路的姿态、身形轮廓,分明是已“死”多年的前大靖礼部尚书,赵谦!
当年赵谦因贪腐案被抄家问斩,刑场上验明正身,万人目睹。可眼前这人……
“都坐吧。”龙首走向主位,那是一张半朽的木椅,他却坐得如同龙椅。
七人依次落座。
沈云晦数了数——加上未到的青龙使,正好九人。九使一龙首,这便是“烛龙”的核心。
“今日召集诸位,有三件事。”龙首开口,“第一,慕容寒山之死,诸位想必都已知晓。他暴露得太快,死有余辜,但月下阁的掌控权不能旁落。我已安排新人接手,三月内可重整旗鼓。”
一名戴着凤凰面具的女子开口:“龙首,萧景珩如今登基为帝,月下阁原是他与慕容寒山共掌。我们贸然接手,恐怕……”
“萧景珩?”龙首轻笑一声,“他不过是个自以为聪明的棋子。这些年来,他查到的,都是我让他查到的;他以为掌控的,都是我愿意让他掌控的。月下阁真正的核心力量,从来不在他手里。”
沈云晦心中一震。
“第二件事,”龙首继续道,“大靖女帝沈云昭已率军抵达落雁关南侧。诸位以为,她意欲何为?”
“定是察觉了‘烛龙’存在。”赵谦——或者说,戴着鹿角面具的“朱雀使”开口,声音苍老,“沈云昭此女,心思深沉,不可小觑。她妹妹沈云晦更是危险,暗影阁的耳目遍布两国,我们近日多次行动受阻,多半与她有关。”
“那就除掉。”龙首淡淡道,“沈云晦今夜就会来——她拿到了慕容寒山的令牌,必会冒险一探。”
沈云晦浑身紧绷。
他知道她会来!
这是个陷阱!
“龙首神机妙算。”另一人恭维道,“驿站周围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她现身,插翅难飞。”
“不,”龙首摇头,“我要活的。沈家姐妹掌握着大靖半数兵力和暗影阁,活捉她们,比杀了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而且,我要让沈云晦亲眼看着,她姐姐是怎么死的。”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厅堂大门轰然洞开。
月光倾泻而入,照进来人挺拔的身影——玄色龙纹常服,玉冠束发,脸上却戴着与沈云晦一模一样的银制面具。
萧景珩。
他孤身一人,缓步走进驿站,腰间长剑未出鞘,气势却压得满堂寂静。
“萧景珩?”龙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这里?”萧景珩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冷峻的脸,“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棋子。”
他环视在场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龙首身上:“三十年前,‘烛龙’成立,最初的十人盟誓要统一两国,建立新朝。可后来理念分歧,分化为两派——一派以我父皇为首,主张和平融合;一派以你为首,主张清除异己,血腥统一。”
“我父皇死后,你将他污名为懦夫,将‘烛龙’彻底变成了一个暗杀组织。二十年来,死在你手里的人,包括我母妃,包括林皇后,包括无数不愿屈服的两国忠良。”
萧景珩向前一步,眼中寒光凛冽:“你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我从三年前开始,就在等你露出马脚。慕容寒山是我故意暴露给沈云晦的饵,月下阁的‘核心力量’是我故意让你接手的诱饵——今夜,才是收网的时候。”
龙首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萧景珩。”他缓缓起身,摘下黄金面具,“可惜,你还是太年轻。”
面具下是一张儒雅温润的脸——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眉眼间甚至有几分书卷气。
沈云晦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如遭雷击。
这人她见过!
在她年幼时,此人曾以游学儒生的身份入宫讲学,父皇对他极为礼遇,称其为“天下大才”!
“徐先生……”她喃喃出声。
徐文渊,二十年前名动两国的儒学大家,后称病归隐,再无音讯。谁曾想,他竟是“烛龙”龙首!
“沈二姑娘,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徐文渊看向沈云晦藏身的角落,温声道,“当年你母亲听我讲学,还夸你聪慧。可惜啊,她太聪明,聪明到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
沈云晦从阴影中走出,银面具下目光如刀:“我母亲是你杀的?”
“是。”徐文渊坦然承认,“她发现了‘烛龙’的存在,还试图说服你父皇彻查。我不能让她毁了我三十年的谋划。”
“那我父皇呢?”
“沈擎?”徐文渊摇头,“他是自找的。我给了他机会,让他加入‘烛龙’,共同开创大业。可他宁愿守着那个腐朽的大靖,也不愿放眼天下。既然如此,我只能借你之手,送他一程。”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口。
沈云晦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血丝蔓延:“所以从始至终,我中毒失忆,弑母伤父,都是你的局?”
“是慕容寒山执行,我策划。”徐文渊微笑,“你姐姐在北疆被困,你被迫和亲,萧景珩的挣扎痛苦——都是这盘棋的一部分。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三人竟能活到今天,还妄想翻盘。”
他抬手轻轻一挥。
驿站外,黑暗中亮起无数火把。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粗略看去,不下五百之众!且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你以为只有你有准备?”徐文渊笑道,“‘烛龙’经营三十年,这点底蕴还是有的。萧景珩,你的月下阁精锐在五十里外,赶不到了。沈云晦,你的暗影阁和顾临渊的轻骑,此刻正被我的另一队人马缠住。至于沈云昭的大军……”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落雁关南侧二十里处,此刻应该已经起火了。”
沈云晦脸色骤变。
姐姐!
“别急。”徐文渊缓步走下主位,“今夜你们谁都走不了。等拿下你们姐妹,大靖群龙无首,我再以‘拨乱反正’之名联合北凛出兵,天下唾手可得。”
他看向萧景珩:“至于你——我本想留你一命,做个傀儡皇帝。但现在看来,还是杀了干净。”
“杀我?”萧景珩忽然笑了,“徐文渊,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孤身进来?”
徐文渊眉头微皱。
“因为,”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筒,拉响,“我在等这一刻。”
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龙纹烟花。
几乎同时——
驿站外传来震天喊杀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近在咫尺!
只见那些原本包围驿站的黑衣人,突然有近半数调转刀锋,砍向身旁同伴!
场面瞬间大乱!
“你——”徐文渊终于色变,“你策反了我的人?!”
“不是策反。”萧景珩拔剑出鞘,剑光映着月光,寒彻骨髓,“这些人,从来都是我的人。”
他三年前发现“烛龙”存在后,就开始暗中渗透。月下阁明面上是慕容寒山掌控,实则早已被他分批替换。今夜徐文渊调集的这五百“精锐”,有一半是萧景珩的人!
“动手!”
萧景珩一声令下,沈云晦长剑出鞘,直刺徐文渊!
厅堂内,九使中的三人突然暴起,攻向身旁同伴——他们也是萧景珩的内应!
混战爆发。
沈云晦剑招狠辣,招招直取徐文渊要害。但徐文渊武功之高,远超预料!他赤手空拳,竟能以掌风硬撼剑锋,数十招下来,沈云晦竟未能近身!
“你的剑法,比你母亲差远了。”徐文渊一掌震退沈云晦,惋惜摇头,“可惜,今夜就要绝于此地。”
他正要下杀手,萧景珩已杀到!
双剑合璧!
这是二人自北疆战场后的第一次联手,却默契得仿佛练过千百遍。沈云晦剑走轻灵,专攻下盘;萧景珩剑势沉雄,直取要害。徐文渊终于被逼得连连后退,衣袖被剑气划破数道!
“好,好!”徐文渊怒极反笑,“既然如此,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烛龙’之力!”
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化作一条血色龙形!
“禁术!”萧景珩脸色大变,“快退!”
但已经晚了。
血色龙形直扑二人,所过之处,砖石崩裂!沈云晦横剑格挡,剑身竟被震出裂痕!她连退七步,喉头一甜,鲜血涌出!
萧景珩也好不到哪去,硬接这一击,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
徐文渊脸色苍白,显然施展禁术代价极大,但他眼中凶光更盛:“能逼我用出这招,你们死得不冤。”
他正要再下杀手,驿站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叱:
“徐文渊,你看这是谁!”
一道身影被扔进厅堂,滚落在地。
那人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但徐文渊看清他脸的瞬间,浑身剧震:“青……青龙使?!”
青龙使,九使之首,也是徐文渊最信任的心腹,掌握着“烛龙”大半秘密。
而此刻,青龙使奄奄一息,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
厅堂门口,沈云昭一身银甲,手持长枪,缓步走进。她身后,顾临渊、陆清欢、男二沈云辞……所有该到的人,都到了。
“你的埋伏,我破了。”沈云昭枪尖指向徐文渊,“你的大军,我烧了。现在,你还剩什么?”
徐文渊环视四周。
驿站内,他这一方的人已倒下大半。驿站外,厮杀声渐歇,显然萧景珩的人已控制局面。
三十年谋划,一夜崩盘。
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沈擎啊沈擎,你生的这两个女儿,真是……了不起。”
说完,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拦住他!”萧景珩疾呼。
但已经迟了。
徐文渊七窍流血,缓缓倒地,眼中却带着诡异的笑意:“你们以为……赢了吗?‘烛龙’……永远不会死……”
气绝身亡。
沈云晦冲上前探他鼻息,脸色难看:“死了。”
“搜身。”沈云昭冷静下令,“他这种人,必有后手。”
顾临渊带人仔细搜查,果然从徐文渊贴身衣物中找出一封密信和半块虎符。
密信上只有一行字:“若我死,启动‘涅槃’。”
而虎符,是调兵的虎符——却不是大靖或北凛任何一方的制式。
“这是什么兵符?”沈云昭皱眉。
萧景珩接过虎符,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沉:“这是……西域三十六国联盟的调兵符。”
西域?
众人心头一沉。
“所以‘烛龙’的背后,不止两国……”沈云晦握紧染血的剑,“徐文渊临死前说‘涅槃’,那是什么?”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他们撕开的只是“烛龙”的第一层皮。
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驿站外,天色将明。
第一缕晨光照在徐文渊的尸体上,也照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沈云晦看向萧景珩,他也在看她。
合作尚未结束。
因为敌人,比想象中更庞大、更隐秘、更危险。
“清理战场。”沈云昭收起长枪,“天亮前,撤出落雁关。”
她走到妹妹身边,轻声道:“你受伤了。”
“小伤。”沈云晦擦去嘴角血迹,目光却望向东方——那是西域的方向。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沉默片刻,低声道:“‘涅槃’计划,我会查。”
“一起查。”沈云晦转头看他,“等一切结束,我们再算账。”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萧景珩点头:“好。”
晨光破晓。
废墟之上,新的盟约在血腥中缔结。
而千里之外的西域,某座宫殿深处,一枚与徐文渊怀中一模一样的虎符,正被一只苍老的手拿起。
“龙首死了。”苍老的声音响起,“启动‘涅槃’。”
“是。”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