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绪。
陈离站在祖父留下来的老宅院里,雨丝细密如针。
斜斜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其中。
青石板的缝隙里,探出几丛湿漉漉的苔藓,颜色深得发黑。
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受了潮气散发出的微霉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
钻进鼻腔,让人心里无端地发堵。
祖父陈伯言走得突然,就在半个月前的一个清晨。
邻居发现他躺在院里的那张藤椅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没修剪完的枝条,人已经凉了。
街坊们都说,老先生是睡过去的,是福气。
“脏器衰竭,生理年龄评估……远超其实际年龄。”
医生推了推眼镜,言辞谨慎。
“通俗点说,老先生五十六岁的身体,里面装着一副百岁老人的内脏。”
“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很罕见。”
罕见?!陈离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像含着一块咯牙的冰。
他请了长假,从那座终日不见阳光的钢铁城市回到这个江南小镇,处理祖父的后事。
说是处理,其实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告别。
祖父一生未娶,无儿无女。
陈离是大哥的儿子,自小被祖父带大,情分比寻常祖孙更深几分。
这栋老宅子,一砖一瓦都刻着他童年的痕迹。
他一步步走过堂屋,手指拂过那张八仙桌的桌面,指腹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油灰。
桌上还摆着祖父惯用的那套紫砂茶具,茶壶的嘴磕掉了一小块。
用金缮修补过,像一道丑陋又固执的伤疤。
祖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像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是个钟表匠,镇上最后的一个。
年轻时在上海的大商行里当过学徒,后来不知为何回了这小镇。
守着一间小小的铺子,一守就是一辈子。
陈离的童年,便是在那“滴答”声中,伴着机油和金属的微小气味度过的。
遗物并不多,大多是些修表用的工具。
被祖父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整齐地码在工具箱里。
那些镊子、小锤、螺丝刀的木柄,都被摩挲得油光水滑,透着温润的包浆。
陈离一件件拿出来,擦拭干净,又一件件放回去,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在整理书房时,他才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祖父的书不多,大多是些关于钟表构造的旧书,纸页泛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陈离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搬出来,准备打包封存。
就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里,他发现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物事。
那是一只怀表。
并非祖父平日里佩戴的那只银壳英纳格,而是截然不同的样式。
入手极沉,表壳是某种不知名的合金。
色泽暗沉,近乎于黑,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花纹。
既非西方的卷草,也非东方的祥云。
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像是无数纠缠扭曲的人脸,表情痛苦而无声。
陈离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他将怀表托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质感迅速抽走他皮肤上的温度。
他试着按动顶端的表冠,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表盖应声弹开。
表盘的设计更是怪异。
象牙白的盘面上,除了常见的十二个罗马数字和一套纤细的金色指针外。
竟还有另一套完全独立的体系。
在表盘内圈,镌刻着一圈更小的阿拉伯数字,从五十到零,逆时针排列。
而与之对应的,是一根独立通体漆黑的指针,此刻正静静地指着“五十”的刻度。
两套时间,一套向前,一套向后。
陈离将怀表翻过来,后盖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标识。
他皱了皱眉,想起了祖父那些修表工具。
他取来一把最细的开盖刀,沿着后盖的缝隙小心地撬动。
这怀表的做工极为精密,他费了好些力气,才让后盖松动,露出内里的机芯。
机芯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层层叠叠的齿轮与游丝精密咬合,却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机芯都不同。
而在机芯之上,覆盖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隔层。
陈离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将隔层夹起,隔层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
字迹是手刻的,笔锋瘦硬,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此表倒走,终时归零;一岁一瞬,五十为期。”
一岁一瞬,五十为期……
陈离默念着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窜到天灵盖。
这听起来不像是钟表匠的炫技之语,倒像是一句谶语,一个恶毒的诅咒。
他下意识地想把怀表合上,扔回箱底。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表盖内侧的另一处痕迹吸引了。
那里的金属似乎有些不平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过,又被粗糙地按了回去。
他用指甲在那边缘刮了刮,能感觉到明显的接缝。
这表盖,是双层的。
好奇心压过了那莫名的不安,他再次拿起开盖刀。
这一次更加小心,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点点地施加力道。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终于,内层的薄盖被他撬起了一角。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光滑的黄铜底色。
陈离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过敏。
或许这只是个设计独特的孤品,那行字也不过是工匠故弄玄虚的噱头。
他将怀表重新合好,随手揣进了口袋,继续整理书房。
夜色很快就笼罩了小镇。
雨停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陈离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便早早睡下。
连日来整理遗物,心力交瘁,他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他睡得很沉,沉得像坠入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将他从黑甜的梦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疼痛,不是肌肉的酸痛,也不是骨骼的刺痛,而是一种被抽空的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握住了他的心脏。
然后缓缓地、一寸寸地向外拉扯。
生命力或者说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顺着那只手,源源不断的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