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口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灌进去，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坨。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声。
他想挣扎，四肢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的寒颤。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的瞬间，那剧痛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仿佛刚才那撕心裂肺的折磨，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陈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呆坐了半晌，才慢慢缓过神来。
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擂鼓一般。
“滴答。”
一声轻微，金属合页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陈离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床头柜上，那只被他随手放在那里的黑色怀表，表盖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弹开。
清冷的月光下，象牙白的表盘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根漆黑的指针上。
它动了。
不再是指着“五十”的刻度，而是向左，逆时针跳动了一格。
稳稳地停在了“四十九”和“五十”之间那道细小的刻线上。
陈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冲到洗漱间。
拧开了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眼底布满血丝，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不！
陈离凑近了镜子，几乎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镜面上。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眼角。
就在右眼的外侧，皮肤的最表层，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路，像用最细的笔尖轻轻划过一样，悄然浮现。
那不是睡出来的压痕，压痕是暂时的，会消散。
而这道细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那道细纹。
指腹传来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一岁一瞬……
那四个字，如同鬼魅的低语，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陈离一夜无眠。
他坐在书桌前，那只黑色的怀表就摆在他面前。
他试了各种方法，想让它停下来，甚至想过用锤子把它砸烂。
可每当他拿起工具，一股莫名的寒意就会攫住他的心脏，让他动弹不得。
这怀表仿佛有生命，正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不敢睡，他怕再次经历那种被抽空的剧痛，更怕再看到那根黑色的指针逆向跳动。
然而，恐惧并不能改变什么。
第二个午夜，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剧痛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呻吟都闷死在喉咙里。
痛楚过后，怀表“滴答”一声弹开，黑色指针，稳稳地指向了“四十九”的刻度。
镜子里，他眼角的那道细纹，似乎又加深了一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复一日，分秒不差。
那诡异的怀表像一个精准的行刑官，每到午夜，便会准时对他施以凌迟。
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各种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起初只是容易疲惫。
以前上一天班还能去健身房跑个十公里，现在只是在院子里搬几盆花，就觉得腰酸背痛，喘不上气。
他以为是熬夜和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并未深想。
第七天，他在洗头时，指尖触到了一根异样粗硬的发丝。
他疑惑地将它捻出来，对着灯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根头发，却不是黑色，而是刺眼的、毫无生气的银白。
它就那么夹在他满头乌发之间，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陈离呆立在浴室的雾气中，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这不是压力，不是巧合。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窃取他的生命。
而源头，就是那只怀表。
接下来的日子，衰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身上蔓延。
他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和弹性，变得干燥、晦暗。
眼角的细纹越来越多，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关节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像个未老先衰的老人。
他甚至发现，自己看书时需要把书拿得远一些，才能看清那些小字。
最让他恐慌的，是记忆力的衰退。
有时候，他会站在一个房间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或者，话到嘴边，却忘了那个最简单的词语。
那些鲜活的，属于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离他而去。
第十五天，他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挂了专家号，做了一次最全面的体检。
他捏着那叠厚厚的检查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嘈杂的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白纸黑字上那些冰冷而残酷的结论。
“骨密度严重流失，符合骨质疏松症诊断标准，此项数据常见于五十岁以上男性……”
“心肺功能中度下降……”
“晶状体出现轻微混浊，疑似早期白内障……”
给他解读报告的老专家，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困惑与同情。
“小伙子，你这身体……比我还差啊！”
“你得好好查查，这绝对不正常。”
不正常！？
陈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当然知道不正常。
回到老宅，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像一头困兽。
他将那只黑色的怀表放在桌子中央，死死地盯着它。
表盘上，那根黑色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五个刻度，指向了“三十五”。
五十为期。
五十天，偷走他五十年的光阴？
不，不对。
祖父的尸检报告……五十六岁的身体，百岁老人的内脏，这中间差了四十多年。
而这怀表，似乎是从祖父去世后，才开始对他产生影响的。
祖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陈离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站起身，开始疯狂地翻找祖父的遗物。
这一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整理，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去寻找。
日记！祖父不是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