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训练场D区时,气氛明显不同。
客舱切片周围多了几台仪器,闪着各色指示灯。四个穿着浑天司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陈罡带着李杏和司徒昆走进监控室——一个用单向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摆满了屏幕。
“这是灵性链接器。”陈罡递给李杏一个带着电极的头戴设备,“戴上它,你可以将意识部分投射到司徒昆那边,感知他的状态,并及时提供‘调理’。但记住,你是锚点,不是参与者。不要试图干涉那边发生的事,否则可能导致你们两个的意识都卡在时间缝隙里。”
李杏接过设备,很轻,像普通的蓝牙耳机。
司徒昆则被要求换上了一套特制的黑色紧身服,材料未知,表面有细微的银色纹路流动。
“抗规则干扰服,能帮你抵抗时间流和蚀界能量的侵蚀。”陈罡解释,“但别指望它能在飞机坠毁时保你的命。”
“放心,我没打算体验坠机。”司徒昆活动了一下手脚,“我进去后,会尝试‘扮演’飞行员。因为飞行员是机上最有可能接触到整个事件全局的人。”
“扮演?”李杏问。
“时间穿梭的一种技巧。你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短暂地‘覆盖’某个角色的感知,以他的视角观察事件。”司徒昆说,“这需要精确的定位和强大的意识稳定性。幸好,我有经验。”
“你以前干过?”
“干过几次。最久的一次,我在1912年的泰坦尼克号上当了一个小时的锅炉工。”司徒昆语气平淡,“挺累的,煤灰呛人。”
李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时间快到了。”陈罡看着屏幕,“司徒昆,站到沈钧座位旁边。李杏,你坐在这里,戴上设备。”
李杏坐下,戴好头戴设备。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显示着司徒昆的实时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灵性波动值……
司徒昆走到客舱中央,站在沈钧的蜡像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技术人员开始倒数:“灵性链接建立……3、2、1,链接!”
李杏感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头顶流过,紧接着,她的意识仿佛被拉出了一条细丝,连接到了远处的司徒昆身上。她能模糊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像黑暗中一盏遥远的灯。
“空间扰动启动。”另一个技术人员报告,“共鸣窗口正在打开。”
客舱内的空气开始扭曲。蜡像们的身影变得模糊、重叠。地板上的涟漪再次出现,但这次不是从下往上顶,而是像水面一样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司徒昆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银光。
他向前一步,踏进漩涡。
瞬间,李杏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她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自己的心神,默念着父亲笔记本上的话:“调理平衡……调理平衡……”
屏幕上的数据剧烈波动。
然后,一切稳定下来。
李杏“看”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意识链接传来的、破碎的画面和感知。
· 驾驶舱。 空间狭窄,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大部分亮着,但有些在不断闪烁。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稀疏的云层。
· 身体的感觉。 穿着制服,戴着耳机,手里握着操纵杆。肩膀和后背肌肉紧绷——这不是司徒昆的身体,是飞行员的身体。
· 声音。 无线电里传来空管的呼叫:“马航370,这里是吉隆坡管制,听到请回答……”但“自己”没有回应。副驾驶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焦急,但听不清内容。
· 视线。 不时瞟向右上方的一个小屏幕,上面显示着航线图和几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坐标。其中一个坐标被标记为红色,正在快速接近。
“司徒昆?”李杏尝试在心里呼唤。
没有回应。但意识链接还在,她能感觉到司徒昆的“存在”,像深海中的潜水员,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压。
突然,“自己”的手动了一下,伸向仪表盘侧面的一个隐藏小抽屉。动作很隐蔽,副驾驶没注意到。
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大小的金属物体。
和昨天看到的画面里,沈钧塞进行李的那个,一模一样。
“自己”的手指触碰到金属物体的瞬间,李杏感到一股强烈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链接传来。那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某种……规则的冰冷,带着死亡和终结的气息。
紧接着,驾驶舱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副驾驶的惊呼变成了尖叫。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变成了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蓝色。那不是天空,是海——倒悬在头顶的、无边无际的深海。
飞机开始失控下坠。
失重感传来。李杏的心脏揪紧,即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身体,恐惧依然真实。
“司徒昆!回来!”她在心里大喊。
意识链接里传来司徒昆模糊的回应:“再……等一下……坐标……”
“自己”的手死死抓着那个金属物体,另一只手在剧烈晃动的仪表盘上按下一连串按钮。一个小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不断滚动的代码,最后定格在一个地理坐标上:
南纬 38°45',东经 88°13'
然后,代码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归墟锚点:激活。倒计时:00:00:17”
倒计时开始跳动:16、15、14……
“司徒昆!快走!”李杏几乎要喊出声。
但“自己”没有动。视线盯着那个坐标,像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倒计时到10秒时,驾驶舱的门突然被撞开。
不是空乘,不是乘客。
是一个穿着旧式实验室白大褂的男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样子古怪的、像是用骨头和金属拼接成的枪,枪口对着“自己”。
李杏认出了那张脸。
钟离骸。 蚀教教主。1999年事故的首席技术官。
但他看起来年轻很多,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这是2014年,距离1999年已经过去十五年,他为什么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钟离骸开口,声音透过链接模糊地传来:
“把‘钥匙’给我。那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
“自己”没说话,反而握紧了金属物体。
钟离骸笑了,笑容扭曲:“你以为李宥之让你送这东西出去,是为了拯救世界?不,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归墟’已经启动了,谁也阻止不了。把钥匙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倒计时:5、4、3……
“自己”突然将金属物体塞进制服内袋,然后猛地一推操纵杆。
飞机以更陡的角度向下俯冲。
钟离骸被惯性甩向舱壁,但他反应极快,抓住扶手稳住身体,举枪——
枪响了。
但不是骨头枪的声音。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自己”的胸口传来剧痛。李杏也跟着闷哼一声,意识链接剧烈晃动。
倒计时归零。
下一秒,整个驾驶舱被刺眼的蓝光吞没。
所有声音、画面、感知,全部消失。
李杏感到链接被暴力扯断,巨大的反冲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李杏!稳住!”陈罡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咬牙,集中全部精神,将悬壶客的能力沿着链接残存的“线”输送过去。调理,稳定,锚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分钟。
客舱中央的黑色漩涡突然炸开。
司徒昆的身影被抛了出来,重重摔在地毯上。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那套抗干扰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烧焦的皮肤。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U盘大小的金属物体。
李杏摘下头戴设备,冲过去,跪在他身边。她本能地伸出手,指尖亮起白光,按在他胸口——那里有一个可怕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但流出的血是暗蓝色的。
“医疗组!”陈罡大喊。
技术人员冲进来,但李杏挡开了他们。“别碰!伤口有规则污染,普通人接触会感染!”
她用尽全力调动能力,白光前所未有的强烈,像一层温暖的水膜覆盖在司徒昆的伤口上。暗蓝色的血流逐渐变回红色,腐蚀的蔓延停止,但伤口依然狰狞。
司徒昆睁开眼,眼神涣散,但看到李杏时,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坐标……”他声音嘶哑,“南纬38度45分……东经88度13分……记下来……”
陈罡立刻记录。
“还有……”司徒昆将那个金属物体塞进李杏手里,“钥匙……沈钧用命藏的……别给……任何人……”
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李杏握着手心里冰冷的金属物体,感到它在微微发热,甚至……轻轻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和父亲留下的盒子,同样的搏动节奏。
陈罡走过来,看着金属物体,眼神复杂。
“这就是‘药方’?”他问。
李杏摇头:“我不知道。但他拼了命带回来的。”
陈罡沉默片刻,挥手让医疗组用特制担架把司徒昆抬走。“送医疗中心,最高级别隔离。李杏,你跟我来,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刚才在链接里看到的东西。”
李杏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看着司徒昆被抬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而更深处,仿佛有暗蓝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像是深海的颜色。
像是……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