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三生局·火中取血
山洞中,空气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张紧绷的脸。
沈云晦看着萧景珩,那双曾让她心动、又让她痛彻心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和疲惫。他站在火光边缘,黑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右手虎口处一道新伤深可见骨。
“解释?”她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温度,“萧景珩,你觉得现在解释还有什么用?”
顾临渊的剑锋仍指着萧景珩的咽喉,寸步不让。
萧景珩没有看剑,只看着沈云晦:“我知道没用。但我必须说。”
他向前一步。
顾临渊的剑立刻前递半寸,锋刃抵上皮肤,划出一道血线。
“再往前,死。”
“让他说。”沈云晦突然道。
顾临渊皱眉,但见她神色坚决,缓缓收剑半寸。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十年前,药王谷,你救过一个中箭落水的少年,还记得吗?”
沈云晦瞳孔微缩。
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年她才十五岁,奉师命去北疆采药,在边境冰河里捞起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少年左胸中箭,伤口泛黑,明显是毒箭。她花了三天三夜,用金针逼毒,以药王谷秘传的“九转金针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少年醒来后,问她姓名。
她戴着面纱,只摇头:“江湖救急,不必留名。”
少年固执:“我欠你一条命,必还。”
“那就好好活着。”她当时说,“活到你想还的时候。”
后来她因师门急召匆匆离开,再没见过那少年。
“是你?”沈云晦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萧景珩扯开黑袍前襟,露出左胸——一道狰狞的箭疤赫然在目,周围还有细密的金针留下的痕迹,“这伤,这针法,全天下只有药王谷传人才会。”
他顿了顿,眼神痛苦:
“我找了你五年。直到三年前,在北凛皇宫的密档里,看到一幅画像——大靖朝流落民间的双生公主之一,沈云晦。画像上的眼睛,和当年救我的人,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接近我?”沈云晦冷笑,“所以那些所谓的‘偶遇’、‘心动’,都是算计?”
“不。”萧景珩摇头,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在如意楼见到你,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她!我只是……只是被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吸引了。直到后来交手,看到你颈间的玉佩——”
他指向沈云晦颈间那块温润白玉。
“这块玉,是当年你救我的时候,从你怀里掉出来的。我偷偷藏了起来,一直带在身上。”
萧景珩从怀中掏出一物。
火光下,半块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和沈云晦颈间那块,纹理、色泽、断裂的痕迹,完全吻合。
两块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整块。
“这是母后留给我的遗物。”沈云晦喃喃道,“当年救你时,我确实弄丢了半块……”
“我留着它,是为了找到你。”萧景珩握紧玉佩,“可是当我终于确认你就是当年那个人时,师父已经布好了局。他拿我母妃的遗骨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按他的计划接近你,他就把我母妃挫骨扬灰。”
他声音开始颤抖:
“云晦,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确实骗了你,确实在你酒里下药,确实……害你失去一切。但我从没想过要你死。师父给我的药,他说只是让人说真话,我信了……我该死,我蠢,我……”
他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力道之大,嘴角瞬间渗血。
“这一巴掌,还不了万分之一的债。”萧景珩直视她,“但我今天来,不是求原谅的。”
他转向山洞深处,神色凝重:
“拓跋烈引爆的地脉圣火,只是一个引子。萧景煜真正的目的,是以药王谷为祭坛,以三千活人为祭,复活我父皇萧凛——不,准确说,是复活被圣火教秘术改造过的‘怪物’。”
顾临渊眼神一凛:“说清楚。”
“二十年前,北凛先帝萧凛沉迷长生秘术,暗中与西域圣火教合作,以自身为实验体,修炼‘涅槃重生’禁术。”萧景珩语速极快,“他假死遁世,藏身于药王谷地下深处的地脉火眼中,借地火之力淬炼己身,想要脱胎换骨,获得永生。”
沈云晦倒吸一口凉气:“药王谷地下……有活人?”
“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萧景珩摇头,“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我师父慕容寒山,就是圣火教遗留在北凛的护法。他扶持萧景煜,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收集足够的‘祭品’,完成最后的复活仪式。”
他指向山洞深处:
“这条山洞,是当年圣火教秘密开凿的通道,直通地脉核心。拓跋烈的三千人,加上今天死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的血气,已经足够唤醒萧凛。如果我们不阻止,最多十二个时辰,他就会破关而出。”
“破关而出会怎样?”顾临渊沉声问。
“一个修炼了二十年涅槃禁术、拥有真龙血脉的怪物,会拥有怎样的力量?”萧景珩苦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旦他出世,第一个要血洗的,就是大靖。”
沈云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因为我母妃临死前说过,‘珩儿,人这一生,总要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还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爱你。哪怕你不信,哪怕你恨我,这也是事实。”
山洞里一片死寂。
顾临渊握剑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动作。
沈云晦转过身,背对着萧景珩,肩头微微颤抖。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怎么阻止?”
萧景珩精神一振:“地脉核心处有一座‘涅槃祭坛’,萧凛的肉身就在祭坛中心的火眼中。要阻止复活,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摧毁祭坛的四根‘血脉柱’——那是圣火教以特殊手法炼制的法器,能吸收血气转化为复活能量。”
“四根柱子分别在何处?”顾临渊问。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根。”萧景珩从怀中掏出一张皮质地图展开,“这是我三年前潜入圣火教秘库偷出的祭坛结构图。柱子位置我都标出来了,但……”
他看向沈云晦,神色凝重:
“要摧毁血脉柱,需要以‘真龙之血’为引。四根柱子,至少要摧毁三根,才能打断仪式。而真龙之血……”
“只有我有。”沈云晦接话。
她颈间的玉佩微微发烫——那是沈氏皇族血脉的感应。
顾临渊脸色骤变:“不行!血脉柱必然有重兵把守,你如今武功未复,去就是送死!”
“我有选择吗?”沈云晦转身看他,眼神坚定,“顾临渊,我是大靖的公主,是暗影阁主,也是药王谷传人。这三重身份,哪一重都注定我逃不开。”
她看向萧景珩:
“带路。”
“云晦——”
“顾临渊。”沈云晦打断他,声音软了下来,“十年前屋顶上那句话,我还记得。你说如果我死了,你陪我一起死。”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握剑的手:
“但这次,我要你活着。如果我真的回不来……替我守着这江山,守着如意楼屋顶的月亮,守着那句‘不问身份,只论江湖’的誓言。”
顾临渊眼眶骤然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喉结滚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萧景珩默默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一局,他早就出局了。
但他还是开口:“我熟悉祭坛结构,可以带路。而且……我有这个。”
他扯开黑袍内衬——里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瓶罐和暗器。
“圣火教的‘蚀骨水’,能腐蚀血脉柱的材料。月下阁的‘破甲镖’,专破护体罡气。还有这个——”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机关匣:
“天机阁的‘千机锁’,能在十息内困住宗师级高手。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沈云晦看着他:“你准备得很充分。”
“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准备。”萧景珩苦笑,“准备怎么赎罪,怎么……再见你一面。”
“走吧。”沈云晦不再多言,转身朝山洞深处走去。
顾临渊和萧景珩对视一眼。
两个男人,一个持剑,一个握刀,目光在空中交锋一瞬,又各自移开。
他们都明白——这一趟,很可能谁都回不来。
但有些路,必须走。
有些债,必须还。
山洞深处,黑暗如墨。
只有萧景珩手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嶙峋的石壁。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硫磺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快到第一处血脉柱了。”萧景珩压低声音,“东柱,由圣火教四大护法之一的‘炎狼’镇守。此人修炼火属性功法,刀法狂暴,弱点在左肋第三根肋骨处——那里有旧伤。”
“你怎么知道?”顾临渊问。
“三年前,我挑战过他。”萧景珩淡淡道,“在他左肋留了一道疤,但我也差点死在他刀下。”
沈云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中央矗立着一根通体血红、两人合抱粗的玉石柱。柱子表面刻满诡异的符文,正缓缓脉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柱子旁,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光头,赤着上身,浑身布满火焰纹身,肌肉贲张如钢铁。他膝上横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刀,刀身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一双赤红的眼睛,像燃烧的炭火。
“萧景珩。”炎狼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三年前那一刀,我还记着。”
他缓缓起身,巨刀拖地,划出一串火星:
“今天,该还了。”
萧景珩上前一步,挡在沈云晦身前,低声道:“我去拖住他,你们找机会破坏柱子。”
“你一个人不行。”顾临渊皱眉。
“加上这个呢?”萧景珩突然抬手,甩出三枚银针——直射炎狼左肋旧伤处!
炎狼冷笑,巨刀一挥,银针全部弹飞。
但就在这一瞬间,萧景珩动了。
他不是冲向炎狼,而是冲向血脉柱!
“找死!”炎狼怒喝,巨刀劈下,刀风灼热如岩浆喷发。
萧景珩不闪不避,竟用身体硬接这一刀,同时将手中的蚀骨水狠狠泼向血脉柱——
“嗤啦!”
巨刀斩中他左肩,深可见骨。
但蚀骨水也泼中了柱子,玉石表面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红光剧烈闪烁!
“你——”炎狼惊怒。
萧景珩咧嘴一笑,满口是血:“三年前的伤,该还了。”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心血喷出,正喷在血脉柱的腐蚀处——
真龙之血!
虽然不是纯正的沈氏血脉,但他体内流着一半北凛皇族的血,同样具有真龙属性!
“咔嚓——”
血脉柱从腐蚀处开始龟裂,裂痕迅速蔓延。
“不!”炎狼嘶吼,想要补救。
但已经晚了。
顾临渊的剑,沈云晦的掌,同时到了。
一剑刺穿炎狼后心。
一掌拍碎即将崩溃的血脉柱。
“轰隆!”
柱子彻底炸裂,红光溃散。
炎狼瞪大眼睛,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萧景珩单膝跪地,左肩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
沈云晦冲过去,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手指微微颤抖:“你疯了?硬接那一刀会死的!”
“死不了。”萧景珩脸色惨白,却还在笑,“我算好了角度,避开了要害。只是……有点疼。”
顾临渊看着这一幕,沉默收剑。
他忽然明白——有些债,真的要用命来还。
而有些情,真的至死方休。
“还有三根柱子。”萧景珩挣扎着站起,“时间不多了,走。”
沈云晦扶住他,声音发涩:
“萧景珩,如果你这次活下来……”
“怎样?”他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期待。
沈云晦移开目光:
“我会考虑,听你完整解释一次。”
只是一次解释的机会。
但对萧景珩来说,足够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
三人继续向前。
身后,破碎的血脉柱渐渐暗淡。
而地下更深处,某双闭了二十年的眼睛……
缓缓睁开。
血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