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火眼深处·父子相残
地下通道越走越深。
温度已高得惊人,空气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沙砾。岩壁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整座山体都被地火从内部烤熟了。
萧景珩走在最前,左手捂着左肩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大半个袖子。他脚步很稳,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脸色苍白得吓人。
“停下。”沈云晦突然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止血丹,先吃了。”
萧景珩怔了怔,接过药丸,指尖碰到她掌心时轻微颤抖。他低头吞下药丸,声音低哑:“谢谢。”
“我不是关心你。”沈云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只是不想你死在半路,拖累我们。”
顾临渊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落在前方幽深的通道上:“第二根血脉柱,还有多远?”
“按地图推算,大约一炷香路程。”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南柱由‘火雀’镇守。她是圣火教四大护法中唯一的女子,擅长轻功和暗器,尤其精通火毒针。她的弱点是……”
他顿了顿:“右腿膝盖。三年前我踢碎过她的膝盖骨,虽然接上了,但每到阴雨天都会发作,影响身法。”
沈云晦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把每个人的弱点都摸清了。”
“这三年,我只做两件事。”萧景珩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一是找你,二是研究怎么摧毁圣火教的计划。知己知彼,才能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顾临渊冷笑,“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
“不能。”萧景珩摇头,“但我至少……能做点对的事。”
他转身继续带路。
沈云晦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袍已被血浸透大半,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像极了那年北疆战场上,与她姐姐阵前对峙时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那个萧景珩,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可惜,生在敌国。”
可惜,生在敌国。
也可惜,遇见她。
又走了约半柱香,前方通道忽然开阔。
眼前景象让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熔岩湖,湖面翻滚着暗红色的岩浆,气泡破裂时溅起赤红的火星。湖心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矗立着第二根血脉柱——比第一根更粗,颜色更深,红光脉动得更加急促。
而石台与岸边之间,只有三条细窄的石桥。
每座石桥仅容一人通过,桥面光滑如镜,下面就是沸腾的岩浆。
“火雀不在。”顾临渊警惕地扫视四周。
“她一定在。”萧景珩压低声音,“火雀最擅长隐藏和突袭。三条石桥,我们分开走,还是……”
“分开。”沈云晦果断道,“三个人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一网打尽。我走左边,顾临渊中间,萧景珩右边。谁先到石台,就立刻破坏柱子。”
“不行!”萧景珩和顾临渊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顾临渊先道:“你武功未复,走最危险的地方。我走左边,你走中间。”
“中间的桥最宽,也最容易成为攻击目标。”萧景珩摇头,“我走中间,你们走两边。”
沈云晦看着他们争执,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一个是被她恨之入骨的仇人,一个是为她守了十年的痴情人。此刻竟为了谁走最危险的路,争得面红耳赤。
“够了。”她冷冷打断,“按我说的做。萧景珩,你把蚀骨水给我。”
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小心,沾到皮肤会立刻腐蚀。”
沈云晦接过瓷瓶,率先踏上左边石桥。
桥面果然滑得惊人,脚下是翻滚的岩浆,热气蒸腾而上,几乎要将人烤焦。她稳住呼吸,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走到桥中段时,异变陡生!
右侧岩浆突然炸开!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破浪而出,手中数十根细如牛毛的火毒针如暴雨般射向沈云晦!
“小心!”顾临渊厉喝,长剑出鞘,凌空劈斩,剑气荡开大半毒针。
但还是有三根射向沈云晦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右侧石桥飞扑而来!
萧景珩用身体挡住了毒针。
“噗噗噗——”
三根毒针全部钉入他右肩。
他闷哼一声,踉跄落地,右肩伤口处瞬间泛出诡异的紫黑色。
“萧景珩!”沈云晦失声。
“没事。”萧景珩咬牙拔出毒针,伤口处流出黑血,“火雀!出来!”
岩浆中,一个红衣女子缓缓浮出。
她容貌妖艳,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右腿微微弯曲,果然行动不便。她盯着萧景珩,眼中满是怨毒:“三年前的断腿之仇,今天该还了。”
“你没那个本事。”萧景珩冷笑,左手一扬,三枚破甲镖激射而出!
火雀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避开两枚,第三枚却精准地射向她右腿膝盖。
她脸色大变,急急侧身,镖刃擦过膝盖,带出一串血花。
“就是现在!”顾临渊大喝,纵身跃起,一剑斩向血脉柱!
火雀怒极,竟不顾膝盖伤势,强行扭身,双手连挥,又是数十根火毒针射向顾临渊后背。
沈云晦动了。
她没有冲向石台,而是冲向火雀。
手中瓷瓶打开,蚀骨水泼出!
火雀瞳孔骤缩,急急后退,但右腿伤势影响速度,几滴蚀骨水溅到她左臂上。
“嗤——”
青烟冒起,皮肉瞬间腐蚀。
火雀惨叫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萧景珩的刀到了。
刀光如雪,直劈火雀咽喉。
火雀拼死格挡,但萧景珩这一刀用了十成力道,刀锋斩断她的短刃,余势未消,划过她脖颈。
鲜血喷涌。
火雀瞪大眼睛,缓缓软倒,坠入岩浆。
“轰——”
第二根血脉柱被顾临渊一剑斩断。
红光溃散。
但这一次,异变突生。
血脉柱断裂的瞬间,整座熔岩湖剧烈震动!岩浆翻滚,石桥崩塌!
“快走!”萧景珩嘶吼,一把抓住沈云晦的手腕,朝岸边急退。
顾临渊紧随其后。
三人险之又险地冲回岸边,身后石桥彻底沉入岩浆。
“咳咳……”萧景珩跪倒在地,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沫——火毒开始发作了。
沈云晦蹲下身,撕开他右肩衣物,只见伤口周围已变成紫黑色,毒素正快速蔓延。
“你撑不了多久。”她声音发冷,“火毒针的毒,半个时辰内不解,必死无疑。”
“我知道。”萧景珩喘息着,“但我还不能死。还剩两根柱子……西柱和北柱。西柱由‘赤蟒’镇守,此人天生神力,刀枪不入,唯一的弱点是咽喉——那里有旧伤,是当年我父皇留下的。”
他顿了顿,看向沈云晦,眼神复杂:
“至于北柱……由我师父慕容寒山亲自镇守。他是圣火教最后的护法,也是整场复活仪式的核心。只有杀了他,才能彻底阻止萧凛复活。”
“你打得过他吗?”顾临渊问。
“打不过。”萧景珩惨笑,“三年前我挑战过他,十招就败了。但我有办法拖住他,给你们争取时间。”
“什么办法?”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递给沈云晦:“这个……还给你。当年偷藏起来,是我做错了。”
沈云晦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两块半玉在她掌心合二为一,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沈氏皇族血脉的共鸣。
“萧景珩。”她忽然开口,“如果这次我们都活下来……”
“怎样?”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我会试着……原谅你。”沈云晦轻声说,“不是现在,也不是轻易。但我会试着,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萧景珩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眼角有泪光闪烁。
“够了。”他哑声道,“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挣扎着站起,深吸一口气:“走吧。去西柱。”
三人继续深入。
通道越来越窄,温度越来越高。
终于,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狰狞的蟒蛇图腾,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就是这里。”萧景珩低声道,“赤蟒在里面。我先进去,你们等我的信号。”
“你现在的状态……”
“死不了。”萧景珩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矗立着第三根血脉柱——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的鲜血浇筑而成。柱子旁,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
那巨汉身高九尺,赤裸的上身布满鳞片般的纹路,肌肉贲张如岩石。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开山斧,斧刃闪着寒光。
看到萧景珩,巨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三皇子殿下,好久不见。你的伤……看起来不太妙啊。”
“赤蟒。”萧景珩冷冷道,“让开,或者死。”
“就凭你?”赤蟒狂笑,巨斧挥动,带起呼啸的风声,“三年前你侥幸伤到我咽喉,今天可没那么好运了!”
话音未落,巨斧已当头劈下!
萧景珩不闪不避,竟迎着巨斧冲了上去!
“找死!”赤蟒狞笑,力道再加三分。
但就在斧刃即将斩中萧景珩的瞬间,萧景珩突然矮身,左手一扬——
不是刀,也不是镖。
而是一捧石灰!
赤蟒猝不及防,眼睛被石灰迷住,惨叫一声,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
萧景珩的刀,精准地刺入他咽喉旧伤。
“噗——”
刀锋深入三寸。
赤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景珩,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
“三年前那一刀,我留了分寸。”萧景珩声音冰冷,“今天,不会了。”
他猛地抽刀。
鲜血喷涌。
赤蟒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快!”萧景珩回头嘶吼。
沈云晦和顾临渊冲进石室,蚀骨水泼出,长剑斩落。
第三根血脉柱,崩溃。
但这一次,震动比前两次更剧烈。
整座石室开始崩塌!
“走!”顾临渊拉起沈云晦,朝门外冲去。
萧景珩紧随其后,但刚跑到门口,一根巨大的石梁当头砸下!
“小心!”沈云晦惊呼。
萧景珩急急侧身,石梁擦过他后背,砸在地上,堵死了退路。
他被困在了石室里。
“萧景珩!”沈云晦想冲回去,被顾临渊死死拉住。
“来不及了!石室要塌了!”
“放开我!”沈云晦挣扎。
就在这时,萧景珩的声音从石室中传来:
“云晦,走吧。”
他站在崩塌的石室中央,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去北柱,杀了我师父。然后……好好活着。”
“萧景珩!”
“记住你说的话。”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话音落,石室彻底崩塌。
烟尘弥漫。
沈云晦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顾临渊沉默地站在她身边,许久,才轻声道:“他选择了他的赎罪方式。我们……该走了。”
沈云晦擦去眼泪,转身。
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走。”
两人继续向前。
最后一段通道,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不安。
终于,通道尽头,一扇镶嵌着无数宝石的黄金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后,就是最后一座祭坛。
也是慕容寒山所在之地。
沈云晦伸手,推开大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盘膝坐着一个黑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双眼紧闭,双手结着诡异的法印。他身后,是最后一根血脉柱——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而在祭坛最深处,一座赤红色的水晶棺椁中……
躺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
北凛先帝,萧凛。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沈云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正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苏醒。
“终于来了。”慕容寒山睁开眼,眼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沈云晦,顾临渊。还有……我那不肖徒弟,萧景珩呢?”
“他死了。”沈云晦冷冷道。
“死了?”慕容寒山愣了愣,随即狂笑,“好!好!死得好!那个逆徒,三年前就该死了!”
他缓缓站起,黑袍无风自动:
“不过没关系。等陛下复活,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你们,还有外面那些蝼蚁,都将成为陛下重临人世的祭品。”
他看向沈云晦,眼中闪过贪婪:
“尤其是你,沈云晦。你体内流着的,是沈氏皇族最纯净的真龙之血。用你的血来唤醒陛下,再合适不过了。”
“那就试试看。”沈云晦握紧手中长剑。
顾临渊拔剑,与她并肩而立。
决战,即将开始。
而地下更深处的废墟中,萧景珩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石块,咳出一口黑血。
他抬头,看向祭坛方向。
眼神决绝。
“师父……”他喃喃自语,“最后这一局,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