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爱恨两情 星陨苍生
第一章 风起苍茫
三个月后。
苍茫原,两军对峙。
大靖朝女帝沈云昭亲率二十万精锐列阵于南侧,玄甲重骑在前,弓箭手居中,步军方阵如铁壁森然。中军大纛之下,她一身银甲,红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面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
北凛新帝萧景安——萧景珩的二哥,亦是当年挑起北疆战事的始作俑者——统兵二十五万屯于北侧。铁甲骑兵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而在两军之间,是一片约五里宽的缓冲地带。
此刻,那里立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长发未束,只以一截素色发带松松系着。她手中无剑,只腰间悬着一枚玉佩——正是那枚曾被毒药浸透、又被磨平棱角的双生佩。
沈云晦。
三个月前,她抱着萧景珩的尸体从圣火教废墟中走出,一言不发。之后便消失无踪,连女帝亲自派人寻找都无果。
直到昨日黄昏,她才突然出现在苍茫原,在双方斥候的注视下,独自一人走到战场中央。
然后,盘膝坐下。
闭目。
等。
“她在等谁?”北凛军中,萧景安眯起眼睛,问身边副将。
“探子说……像是在等陛下您。”副将小心翼翼道,“但末将以为,她更可能是在等……”
话未说完,远处地平线传来轰鸣。
一支约三千人的轻骑从西侧疾驰而来,黑甲黑袍,队形如雁翎展开,速度极快却纪律森严。为首那人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扫过战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北凛真正的皇帝——
萧景珩。
他没死。
“果然。”沈云昭在阵中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个月前,萧景珩“死”在圣火教废墟中,是沈云晦亲眼所见。可三天后,北凛朝中便传出新帝登基的消息,登基者正是本该已死的三皇子萧景珩。
原来那场“心火自焚”,烧掉的只是他修炼《九幽焚心诀》凝聚的“假死身”。真正的萧景珩,早在三年前察觉慕容寒山有夺舍之意时,就开始秘密修炼一种名为“金蝉脱壳”的秘术,将部分神魂与精血剥离,藏于他处。
圣火教一战,他牺牲了那具被师父种下禁制的肉身,换来了真正的自由。
也换来了……与她彻底决裂的可能。
“陛下。”萧景安策马出列,朝萧景珩拱手,语气却无多少恭敬,“您终于来了。这女人在阵前坐了整夜,分明是在挑衅我北凛军威。请陛下下令,末将愿率铁骑踏平此女!”
萧景珩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战场中央那袭白衣上。
三个月了。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派暗卫四处寻她。可她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直到昨日收到密报——她在苍茫原。
他连夜调兵,亲自赶来。
不是为决战。
只为见她一面。
“退下。”萧景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景安脸色一僵,咬牙退回阵中。
萧景珩策马,独自一人走向战场中央。
马蹄踏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响。两军数十万将士屏息凝望,气氛压抑到极点。
终于,他在她面前十步处勒马。
下马。
走近。
沈云晦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冰冷如霜,一个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与愧疚。
“你没死。”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萧景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沈云晦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对不起骗我你死了?还是对不起十年前亲手喂我毒酒?抑或是对不起这三个月,你登基为帝,整军备战,要灭我大靖?”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两人心口。
萧景珩脸色苍白:“我没有要灭大靖。我调兵来此,只为……”
“只为逼我现身?”沈云晦冷笑,“萧景珩,你还是这样。永远以自己为中心,永远觉得别人该围着你转。”
她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十年前,你觉得你爱我,所以可以不顾我的意愿,给我下毒。”
“三个月前,你觉得你赎罪了,所以可以擅自‘死’在我面前,让我愧疚痛苦。”
“现在,你觉得你想见我,所以可以率大军压境,让两国数十万将士为你一人的私欲陪葬。”
“萧景珩,你永远学不会尊重别人。”
萧景珩浑身一震,嘴唇颤抖:“我……我只是想见你。我想解释,想求你原谅……”
“解释什么?”沈云晦打断他,“解释你当年不知情?解释你也是受害者?这些我都知道。可那又怎样?”
她抬手,指向身后大靖军阵:
“你看清楚,那是我姐姐,是我大靖二十万将士。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父母妻儿,都有想要守护的家园。”
“你再看看你身后。”她又指向北凛军阵,“那是你的子民,你的将士。他们凭什么要为你我之间的恩怨流血牺牲?”
“萧景珩,你我现在不是江湖客,不是痴男怨女。你是北凛皇帝,我是大靖暗影阁主,是女帝的妹妹。”
“我们之间,隔的不是爱恨情仇,是家国天下。”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萧景珩踉跄后退一步,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他懂了。
她不是在怪他骗她,不是在恨他当年下毒。
她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从十年前他递出那杯毒酒开始,从他成为北凛皇子开始,从她成为暗影阁主开始——他们就注定站在对立的两端。
爱也好,恨也罢,在家国面前,都太渺小。
“所以……”他声音嘶哑,“今日你在此等我,是为了……”
“做个了断。”沈云晦从腰间解下玉佩,托在掌心,“这玉佩,是你我之间的开始,也该是你我之间的结束。”
她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萧景珩,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退兵?”
萧景珩死死盯着她,许久,缓缓摇头:
“不能。”
“北凛朝中主战派势力庞大,我二哥萧景安手握重兵,若我此刻退兵,他必会联合朝臣逼宫。届时北凛内乱,边境更无宁日。”
“所以你必须打这一仗?”沈云晦问。
“必须打。”萧景珩闭了闭眼,“但我会约束军队,不滥杀无辜。这一战,只为平息朝中主战派的野心,也为……给北凛百姓一个交代。”
沈云晦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两国积怨已深,这一战迟早要打。区别只在于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
“好。”她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既然如此,那便战吧。”
“但在此之前——”她突然拔高声音,以内力将话语传遍战场:
“北凛皇帝萧景珩,可敢与我阵前单挑?”
此言一出,两军哗然!
单挑?
两国皇帝(女帝之妹代表大靖)阵前单挑?
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
萧景珩怔住。
沈云晦却已拔出腰间软剑——那是她三个月来,在药王谷重新练武时,药王特意为她打造的“霜华剑”。
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
“你我一战,不论生死。”她一字一句道,“若我赢,北凛退兵三十里,三年内不得犯境。”
“若我输呢?”萧景珩问。
“我任凭处置。”沈云晦看着他,“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萧景珩苦笑。
他怎么可能杀她?
可他明白她的用意——她是要用这种方式,将两国战争的控制权,掌握在他们两人手中。用一场单挑,决定数十万人的生死。
这很疯狂。
但这确实是……她能想到的,将伤亡降到最低的办法。
“陛下不可!”萧景安在阵中大喊,“此女诡计多端,必有埋伏!”
“闭嘴。”萧景珩冷冷回了一句,随即看向沈云晦,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刀名“斩岳”,是先帝萧凛赐他的成年礼。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把刀,指向她。
“我答应你。”他声音低沉,“但无论输赢,我都不会伤你性命。”
“那是你的事。”沈云晦剑尖指向他,“动手吧。”
话音落,两人同时动了!
剑光如雪,刀势如虹!
战场中央,两道身影瞬间交织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
两军将士屏息凝望,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这一战,不仅关乎两国命运。
更关乎一段纠缠了十年的爱恨情仇。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此刻,战场东侧十里外的山岗上,一个黑袍老者正举着千里镜,远远望着战场中央那两道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打吧……打得越狠越好……”
他低声喃喃:
“等你们两败俱伤,这天下……就该换主人了。”